五、民族文化心理的新进展
这样一个重建过程,我们是需要讨论的。文化的变化,今天我们要搞文化大繁荣、大发展的时候,大家就知道了我们大繁荣、大发展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多造几个博物馆就大发展、大繁荣了?都不是,都是,也都不是,就看他对人产生什么影响。我们所有的文化事业、文化产业最后是不是归结为鲁迅的那句话,归结为对人的改造,这是最核心的东西。我提醒大家,帝国主义打开中国大门的时候,中国不是最穷的时候,是最富有的时候。今天大家看火烧圆明园,外国的一把火把它烧掉了。但是那时候是我们国家GDP在全世界占1/3。所以一个文化的根本的变化,我把它分成三个层次,最浅的一个层次就是物质层面这一块,什么变化?我们这个文化要很好地变化,怎么变化?它有层次,速度有快慢。我给学生画了一个大圆圈,这就是我们的整体文化,我们要改变它,怎么改变?分层次地改变它。最外面一层叫文化的物质层,这个变化是很快的,日新月异。我就和女同志开玩笑,你们在物质层面变化很快,时装一个月变一次,头发也变得很快,一会长,一会短,一会卷,一会直,现在最时髦的据说是剃光头了,变化很快。文化物质层面的变化非常快,但是物质层面的变化不是文化的根本变化。因为我和大家讲了我们中国被帝国主义打进来的时候不是中国穷的时候,当时中国在世界GDP占了1/3,那么一个富裕的国家被人家打败了。所以变化最快的是物质层面,大家千万不要把物质层面的变化就当做咱们文化就建成了。所以恕我直言,现在有人讲我们现在是盛世,我是不同意的,我们现在是初步富裕,初步温饱了,但是我们离盛世还比较远,因为我们物质层面的变化好像比较大,但是还有一些核心层面的东西还在变化中,还有待于变化。
第二个层面就是制度层面,我们的政治制度、经济制度和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制度,这种变化比较慢一点,可能是上百年,可能是几十年,总之是要慢一点。最慢的是什么呢?最慢的是整体文化核心的部分,我把它叫做文化之魂,就是人的价值观、道德观、审美观,这个变化是最慢的。慢到什么程度呢?法国文化学者有一个概念,叫做长时段概念,指文化之魂的变化是非常慢的。慢到什么程度?它最小的计量单位,不是分、时、日、周、月、年,这些都不是它的最小的时间单位,它的最小的时间单位是世纪,文化之魂的变化是以世纪为单位的,而且一个世纪也不一定行。
大家想想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我们把它称之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理论,是对马克思主义的一个最新的创举。但是搞过十年以后,我们发现文化大革命当中,以皇权专制主义为中心的等级观念全面复活。所以核心的东西不但超稳定,时间非常长,变化非常慢,而且它具有巨大的适应能力和改头换面的能力。我们从遗传学上讲,它有巨大的返祖能力,我们是从猴子变来的。猴子身上长很多毛,还有尾巴,是四脚朝地,四个脚在爬,以后我们人站起来了,前面的两条腿变成手了,尾巴渐渐消失了,毛也渐渐退去了。忽然有一天生出一个孩子满身都是毛,这在遗传学上叫做返祖现象。我们社会、意识、思想也有返祖现象,皇权专制主义的东西把它改造一下,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在中国搞了十年,造成了史无前例的浩劫。
所以这个核心的价值观、道德观、审美观变化是非常慢的,我们要有足够的耐心。这个东西不变,我们不能说我们完成了现代化。这个东西不能真正变化,我们不能说我们已经完全是一个盛世,一定要讲盛世的话,对不起,我心里面要打一个折扣,打对折还是三七开,我都没想好,反正是要打折扣,它不是完全的盛世。
温家宝同志讲我们还要搞现代化,现代化完成大概还要100年。有人就不同意,我们现在GDP全世界第二了,因为第二,你讲的是物质层面。但是制度层面还有待于改善,核心的文化之魂并没有改善,而这要长期的,要有很大的耐心。所以我常常讲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是对的,但是枪杆子里面不能造成文化进步,文化进步还要经过多少年的教育、各个方面的工作、各个方面的普及、各个方面的启蒙才能完成。而这个东西完成了,我们才真正具有了一个现代社会的可持续发展的动力。所以我不同意现在叫盛世,我同意现在是一个我们历史上少有的一个发展很快的时期,要达到盛世我觉得还有待于我们大家努力。温家宝同志讲要100年,100年能不能实现?那还有待于我们努力。
然后我讲了真理观更多是认知途径,我也讲了文化发展变革的途径,它要从物质层面到制度层面到文化。历史也是这样,我们最早的时候,清朝的时候就开始搞改革,洋务运动是搞物质层面的,最后国民革命是搞制度层面的,都还没有成功,然后才出现了五四运动,涉及到了核心价值观念,科学和民主,所以我们把五四运动作为现代文化的开端。没有五四运动文化的变革,前面的都还不算现代化,还不能说开始了现代意识。
我刚刚讲的好像大家都觉得都是反面的东西,其实反面的东西引出来的是最正面的东西。我用十分的激情歌颂了我们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唯一标志的思想大潮,这个东西真正体现了五四以来的科学和民主。这才有了科学,这才有了民主,才开拓了我们改革开放的道路。
我们的民族文化真理在这几十年来也是有变化的,有进展的。我想简单地跟大家再说一说。大家说思想解放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呢?过去我们看一个问题是看上级,看领导怎么说的,或者看毛主席怎么说的。到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我们就面对现实,面对历史来说话,这是变化的根本标准。所以中国过去文化真理当中有一个核心的东西,就是不敢直面现实,不敢直面历史,不敢直面事实。
神经病患者和健康的人心理有什么特征?有什么不同?健康的人基本上能够准确地反映客观现实,见了白,这是白,见了黑,这是黑,这是健康的心理。就像安徒生的童话里面《皇帝的新装》的故事里面的小孩子,他看了皇帝没穿衣服就说没穿衣服,不把没穿衣服的皇帝,说穿上了最漂亮的新装,这是最健康的心理。神经病的特点是什么?他不能正确地反映真实,他见到妈妈不喊妈妈,他叫不出是妈妈,他以为是一个不认识的人。见到一个男人,他不认识这个男人,他或者把他叫做女人,这就是神经病的特征。
民族文化进步的标准,就是渐渐敢于直面,直面人生。我们文化当中有很多不直面的东西,尤其中国,中国的语言非常丰富,要认真反映现实,我们就用语言的弹性来给它打折扣。比如说失业了,我们长期不叫失业,我们叫待业。三年死了好多年,饿死,我们不说饿死,我们有一个非常文绉绉的词汇叫做非正常死亡。我们不敢直面。我记得小时候,从小就是教育我们不要直面,比如到了年三十晚上,大人就要和孩子讲,明天是大年初一,你多讲一点吉利的话,不要见了什么就说什么,就是叫孩子不要直面。然后还不放心,千叮万嘱,因为孩子口无遮拦,大人不放心,明天万一他说了一句真话,搞得不吉利,怎么办?我们民间有一个通俗,到了年三十晚上,用一张擦屁股的草纸把小孩子的嘴擦一擦,什么意思?小孩子的嘴是不算数的,像屁股一样。反复叫你不要直面现实。
我在大学上课的时候,我做过一个民意测验,我说你们离开家来上大学的,基本上你们是成人,自己来闯世界了。因为临别的时候家里都跟你说什么话,我设定了两种话,一种是A,一种是B。A,就是跟你讲,孩子,你要做一个正直的人,你到了社会上要敢于直言,坚持真理。这是一种教育方法。另外一种教育方法,孩子,这个社会复杂,你讲话要小心,不要见了什么就说什么,可别太老实了,见了什么就说什么,那不行的,这是B。我现在做个民意测验,凡是按A的原则来教育你的,给你临别赠言的请举手,我往台下一看,Zero,没有。我说第二种B,哗!全举手,这就是我们的家庭教育,人生第一课,不要面对真实。
不管怎么讲,我们在改革开放当中,打开国门以后,我们渐渐地敢于直面一些东西。所以我把它概括为四个直面,我们出现了四个直面,当然不一定很彻底,至少萌芽已经出现了。第一个叫做直面世界,本来我们的世界是什么?老同志不知道,我们的世界是这样的,我们中国是最幸福的地方,在党的阳光下,我们最幸福。世界2/3的人在水深火热之中,等待着我们去拯救。四人帮粉碎以后很有意思,第一批出去考察的官员回来不太敢汇报,为什么不敢汇报呢?第一是发现人家好像不在水深火热之中,生活得比我们好,教育好象也比我们好,不敢汇报,不敢直面。经过这些年我们渐渐敢直面了,我们现在承认我们在经济上、教育方面和发达国家有差距。我们为什么要加入WTO呢?朱镕基同志讲了一句很坦率的话,他说我们为什么要加入WTO?就是我们国内的改革动力不足,要借助于外力来推动,承认外力比我们优势的地方。我们还有一句话叫和国际接轨,我请问大家和国际接轨,和谁接轨?是不是和柬埔寨接轨?还是和朝鲜接轨?还是和越南接轨?还是和坦桑尼亚接轨?不是,就是和先进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接轨,承认他们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学习,这就是第一个直面。我们可以看一看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我们可以学习的,可以效仿的。
第二个直面就是直面变异。我们中国过去的文化真理当中最不能接受的就是直面变异,我们怕变化,变化的东西都不好,我们害怕不同。我举个最小的例子,我们很多女同志买了一件漂亮衣服,在家里一穿,镜子前面一照,这件衣服一穿果然漂亮。但是走出大门的时候不敢走出去了,说大家可能都没有穿这种衣服,我穿不好吧,是不是有这种心理?就是怕变化,怕不同。我们中国有一句骂人的话,最高级的骂人话,如果这个东西不好,说这个东西太坏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坏的东西。“从来没见过”是一个最高的贬义词,但是大家想一想什么叫创造?什么叫发明?什么叫进步?不是就是去创造一个你没有见过的东西吗?什么叫发明?你没有电,发明一个你从来没见过的电,这叫发明。如果你有一个煤油灯,我还发明一个煤油灯,你已经见过了,那还叫发明吗?就不是发明。创造、发明就是去创造你没见过的东西。创造、发明就是去创造,而我们就害怕创造,也害怕不同。这和人类的本性是违反的,人类的本性就是的创造性,每个不同的人独立的创造性,只有把每个人个性发挥了,才能够把人的创造性释放出来。
我在这里举一个例子,考古学家在波罗的海的边上发现了一块蚂蚁的化石,发现这块蚂蚁的滑块对我们认识人类有非常重要的启发。从这块化石可以看到,几千万年以来蚂蚁没有任何进化,没有任何发展变化。为什么呢?因为蚂蚁是没有个性的,它都是按同一个方向去搬运食物,按同一个方向把食物搬运回来,然后平分吃掉。到春天了,再钻出洞去再去搬运食物,没有任何个性可以说的,所以几千万年来没有变化。人几千万年来发展变化很快,而且变化越来越快,为什么?因为人是不同的,人是具有恶性的群体。
我今天走进这么一个大课堂里面,我往看一看,我觉得人类充满了希望,为什么?我一看大家不一样。不一样才能够有不同的创造,才能够异彩纷呈,才能够五花八门,才能够具有多项不同的发展。如果我今天一进这个大课堂,一看下面大家都长得一模一样,这是非常可怕的一个景象,说不定人类毁灭了。我为什么不喜欢兵马俑?兵马俑就是把人变成一个模式,一个服从皇权的模式,上万个兵马俑都基本上大致是一样的。所以人类智慧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呢?马克思讲过,就是个性的、全面的、自由的发展。而我们就怕变化,怕不同。
西方和我们有一个很不一样的东西,他们老是对不同的东西很赞赏,尽管有的不同的东西也不一定都好。法国有一个美术家,突然异想天开买了很多布去把一座桥包起来,这个外国人看了说这个人怎么想得起来?拿布把桥包起来,还带了孩子去看,那个孩子说那个叔叔多好,谁都没想到,他想到了,用布把桥包起来了。据说这个美术家还发了一个狂言,说哪一年要到我们中国来,把中国的长城包起来,人家欣赏的不同。我们可能觉得他吃饱了撑着。所以我们开始直面变异,最浅层次的,我们看到女同志都想打扮得跟别人不一样,演员最怕撞衫,我穿的衣服和你穿的衣服一样,就不好,最怕撞衫。我们开始要有不一样,不一样就代表人类具有创造性的个性开始萌芽和发展。所以第二个直面就是直面变异。
第三个叫直面利益,就是群众的利益。大家知道我们传统的文化当中把义和利是对立起来的,见利忘义,你要义就没有利,你要利就没有义,把这两者对立起来。今天我们渐渐懂得了,保护人民群众最大的利益,也就是一个社会最大的义,义和利是统一的,不是对立的。我们只有保护老百姓的利,我们才谈得上我们是一个有义的政府,是一个真真正正为人民服务的政府。我们老是损害老百姓的利益,这怎么产生了义?所以我们今天很多老百姓对公民意识的萌芽和发展就表现在懂得维护自己的个人利益,维护个人利益是维护社会公益的基础,每个人的个人利益被损害了,就没有整体的社会公益。
我们过去的劳动模范都喜欢加班不要加班费的,都喜欢这样的东西,实际上我看了《劳动法》规定得很清楚,加班加点就要加钱,假日加班加点还要加几倍的钱。这个是爱护每一个人,保护每一个人的劳动,每一个人都要对社会付出劳动,同时要用劳动去维护你的利益,这是一个公民意识核心的东西。这些东西现在在我们的社会当中开始萌芽了,开始发展了,这是好事情,当我们每个人都能够明确我作为公民,我的利益在什么部分?我的权利在什么地方的时候?这个社会就得到了公正的基础,这个社会的官员就得到了应有的监督,每个放弃自己个人权利的人就是放弃了对社会的监督。所以第三个直面就是直面利益。
最后一个直面,就是直面自身,就是要正确认识自己。这里面特别讲到性的问题,过去我们中国人对性是不敢讲的。性,人们觉得是一个很肮脏的东西,英文叫Sex。性的问题只能在阴沟里面进行,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来讨论。现在好像正确认识自身,恩格斯讲过人类有两种生产才能维持,一种是物质资料的生产,衣食住行所需要的物质和创造这些物质所需要的工具,这是人类的第一类生产。第二类生产就是人类自身的生产,人类自身生产就有性,一个社会如何正确科学地对待性,就是保护这个社会的生产力,保护这个社会的持续发展,所以我们要直面性。过去把性讲得非常可怕,我常常跟女同志们开玩笑,穿了一个短袖衬衫出来,我说你知道吗?要在几十年前你这件衬衫是不能穿出去的,为什么?这引起性的想法,所以那时候规定短袖衬衫不能短到什么程度,裙子必须在膝盖以下。把性说得非常可怕,那么实际上健康、科学地对待性,直面性,是保护一个社会健康发展的重要手段。人要认识自己,性是你自己的一部分,你应该正确地、科学地对待它,所以我们现在开始对孩子们进行性教育,直面性很重要。而且我们过去进行到什么程度?我们常常用性作为打击人的政治手段。这个人有问题,他有男女关系问题,男女关系怎么就成了问题呢?你爸爸妈妈就是你所遇到的第一个男女关系,有了这个关系才有你,男女关系是一个正常的关系,怎么就成了有问题的关系呢?所以我们要正确地对待,和社会健康发展很有关系。
而且我可以告诉大家,恰恰是禁欲主义的国家也常常是纵欲主义的国家。有的国家禁欲,你看女人只能露出两个眼睛,手不许露出来,脸都不许露出来。但是这些国家常常是纵欲主义国家,这些国家大体都同意一个男人可以娶几个老婆。最大的禁欲者是谁呢?是我们的皇帝,他把太监的生殖器都给阉割掉了,他禁欲多彻底。但是皇帝本人是最大的纵欲主义者,三宫六苑,七十二妃子,后宫佳丽三千人。美国总统搞出男女关系,就不好混了,就要弹劾他。我们皇帝三千个,哪个人乱搞男女关系能搞到三千个?皇帝行,他恰恰是最大的禁欲主义者。所以人类要科学、正确地、健康地对待自己的性,包括自己的性生活,这是有利于人类的发展。
这四个直面,直面世界、直面变异、直面利益、直面自身,是我们民族文化真理有所进展的基本表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