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解放思想的本质视为启蒙,就是将追求知识的真理性、实现价值观念的合理性的希望,寄托在不停顿的解放思想运动上。
解放思想的合理性,在人的主体性和发展历史观两个框架内,可以得到正确的解释。首先,人的主体性是解放思想合理性的终极根据。我们曾经习惯于将历史唯物论格式化为前苏联教科书模式加以理解,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以及二者的矛盾运动当作横亘在人类视野中无法跨越的决定性力量。但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一文中,马克思非常明确地指出:“全部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因此,人类历史必须依赖于物质资料的生产与再生产,这个过程产生出两种关系:一是人与自然的关系,即生产力;一是人与人之间的生产关系,在此基础上才形成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但是在二者的矛盾关系运演出的社会发展规律中,人是不可能退场的,因为生产力与生产关系,都是人类实践的产物,是人的能动性的外显,人类历史的本质就是人类实践活动的过程,就是人类所创造的成果在时间的延续。
人类的社会实践,一定是在某种思维方式的指导下进行的。指导人类实践的思维结构具有两个基本因素:一个是事实判断,是人类关于世界是什么的观念;另一个是价值判断,是关于世界应该是什么的观念,前者形成人类的知识体系,后者形成人类的价值观念体系。培根说过,知识就是力量,如果说知识为人类文明提供了动力,价值观念则决定了人类文明的发展方向。但是,人类的知识的真理性始终处于积累过程中,人类价值观念的合理性始终处于不断的优化过程中。因此,依据某种知识体系和某种价值观念建构起来的思维方式,即使在社会发展中曾经产生了重要作用,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环境的改变和人类实践的拓展而成为陈旧的甚至阻碍人类前进的力量。此时,社会只有从既有思维定式中突围,重新赋予人类精神的主体性和自由,实现知识和价值观念的更新,才有可能获得新的发展思路,打开新的文明空间。
其次,发展历史观的确立,是解放思想成为人类文明必需品的精神条件。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提出了著名的“轴心期理论”,认为今天人类各种主要文化模式及其内在精神,是在世界历史的“轴心期”形成的,即大约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之间。在此阶段,中国的孔子、孟子,印度的佛佗,巴勒斯坦的以赛亚,希腊的荷马、柏拉图等思想巨人先后出现,分别在中国、印度和西方,奠定了人类文化精神的根基。但是,“轴心期”确立的历史观是静态历史观。在孔子视野里,人类文明无外乎两种类型:一是小康社会;另一是大同社会,但大同在先,小康在后,二者之间的差距不是时间造成的,而是治理手段不同的后果,两种社会类型是可选择的空间关系。黑格尔曾经指出,西方文明有两个根基:一是古希腊文化;二是希伯来文化,二者在中世纪合流,型构西方社会长达千年的基督教时代。基督教历史观将人类社会的终极希望寄托在上帝身上,将人类追求幸福的目标确立在彼岸世界,否定了人类在世俗世界追求发展与进步的可能。但是静态历史观因为达尔文的进化论而被彻底颠覆,马克思在批判继承达尔文进化论与黑格尔辩证法成果的基础上,创建唯物主义历史观,指出人类社会由低级向高级发展运动的过程及其规律,从而使发展历史观替代静态历史观,成为人类历史观的显学。正是在追求发展与进步观念的推动下,人类才不断给自己提出解放思想的课题。发展所面临的各种问题,不断制造解放思想、寻求解决问题、走出困境的渴望,在一个静态社会,解放思想只能充当多余的精神奢侈品。
历史的发展依赖于人的创造活动,而人的创造活动开始于人类的知识和价值观念。事实判断和价值判断构成的思维方式,决定了社会实践的方式。因此,当人类发现原有的思维方式已经无法解除当下的困境时,就必然开始解放思想的运动。近现代西方进步思想家看来,启蒙的目标有两个:一是要使人们摆脱恐惧,树立自主,用知识代替幻想;二是将人作为行动的目的,“人是目的”成为与头顶的星空交相辉映的深居内心的道德法则。因此,解放思想的本质就是启蒙,就是不断地用更具有真理性的知识和更具有合理性的价值观念,启迪人类的思维,矫正社会发展方向。在西方历史上发生过两次影响至今的启蒙运动:一是古希腊文明成型后西方世界的希腊化时期;二是从文艺复兴运动开始、经历了二百多年的现代思想启蒙运动,现代西方文明的核心价值观念就是这两次思想解放运动的产物。中国历史已经出现过两次启蒙运动,第一次是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时代,奠定了中国农业文明的基础;第二次是五四新文化运动,这场启蒙运动开始了中国现代历史进程;20世纪70年代末,以“真理标准大讨论”为旗帜,开始了新的启蒙,开创了中国改革开放的新时代。改革开放虽然取得巨大成就,但是进一步发展所面临的问题,对于中国人的智慧是个巨大挑战。20世纪以来,中国进入向外来文明学习的时期。20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我们模仿的是前苏联模式,通过解放思想,中国社会开始走进西方文明,但是西方文明并不是人类文明的完美模式。我们只能依靠自己的智慧,创造一种让我们依恋的文明,从而,解放思想获得了持久的合法性。但是,如果没有将解放思想放置在启蒙的历史高度,那么,解放思想始终面临被遗忘的危险。因此,我们将解放思想的本质视为启蒙,就是将追求知识的真理性、实现价值观念的合理性的希望,寄托在不停顿的解放思想运动上。(编辑:林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