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伦伦：广东方言研究与历史文化研究之关系——以粤东闽方言为例
尊敬的李主席、詹伯慧老师，还有暨南大学、中山大学、华南师范大学的各位同行老师学生们，首先我感谢社科联还有暨南大学汉语方言研究中心给我一次机会在这里跟大家交流一下学习的心得，我们主要是搞广东的方言研究的，我本人比较熟悉的是粤东的闽方言，为什么在这里把它叫得这么学术化，不敢讲“潮汕方言、潮州话”？因为那边老吵架，叫“潮州方言”汕头人不干，叫“潮汕方言”潮州人不干，网络上吵的有几百篇文章，所以我干脆叫“粤东闽方言”。
为了研究潮汕方言里面的很多方言存在的一些特殊的现象，我们从方言的角度，从方言到方言就没办法解决好，所以到后来没我在汕头大学专门待了一段时间专门去研究文化，后来从文化里面得到了很多的启发，比如方言史，你要知道方言史一定要知道移民史，不知道移民史根本没法搞清楚方言史，所以我必须跟着黄珽（音）教授一起学移民史。为了一些其他方面的民俗词语研究它，不得不到揭阳的棉湖调查那里的“秘密”，为了搞清多语言存在的现象，所以我们必须要做文化现象一些调查，因此有一些文化研究和方言研究的心得，今天刚好在座的不一定都是方言学的学生和老师，所以我在这里来一个“大杂烩”，可能有一些不太对的地方或者是不太专业的地方请大家批评指正。
1.粤东闽方言概说
1.1 名称：粤东闽方言 潮汕方言 潮州话 鹤佬话 福佬话 河洛话
1.2 分布：粤东四市 港澳台 东南亚 法国 北美 大洋州
1.3 人口：本土1400多万，海外1000多万
1.4 、形成：土著 南下官僚和军队 福建等地移民
我主要讲一下跟我们历史文化研究的关系：
2.语音特点与汉语语音史
2.1.1 保留古音：
2．1 语音特点与汉语语音史
2.1.1 保留古音：
双唇音唇齿音不分（古无轻唇音）：分[hung-bung] 放[hung-bang] 芳[huang –pang] 方[huang –bung –hng-bang] 飞[hui-bue]
翘舌音平舌音不分（古无舌上音）：猪[zhu-de] 知[zai-di] 竹[zhu-deg] 澄[cheng-teng] 潮[chao-dio]
喻三匣母字混读（喻三归匣）：雨[hou –wu] 园[yuan-hng]
远[yuan-hng] 域[yu-hog] 云[yun-hung]
晓匣母字归见组（晓匣归见）：许[xu-kou] 吸[xi-kib] 霍[huo-kag]，猴[hou-kag] 峡[xia-giab] 合[he-hah-kab]
2．1．2 文白异读：
呼[hu-u-hou-kou] 下[hia-e-he-ge] 地[di-do] 戴[di-dai-do] 费[hui-bi]
林[lim-na] 东[dang-dong] 汗[hang-guan] 关[guang-gue] 糜[mi-mue] 高[gao-go]
2．2 词汇特点与词汇史、文化史研究
2．2．1 古词语与词汇史、移民史
先秦—沃：诗经·卫风·氓：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说文·水部：沃，溉灌也。
糜：礼记•月令：行糜粥饮食。释名•释饮
食：糜，煮米使之烂也。
汉魏六朝—大人 阿奴 大家 新妇 （世说新语）
唐宋—长短 教示 闹热 亲情 洗浴 衫裤 人客 杯
刚才伯慧老师讲方言和共同语是一种很亲密的关系，从语音学来讲也是知道的，这种文白异读可以看出来我们跟语音史很多的关系，，这个hu—u—hou—kou，一个字四个音，四个音代表四个不同历史层次的读音， 呼[hu-u-hou-kou] 下[hia-e-he-ge] 地[di-do] 戴[di-dai-do] 费[hui-bi] 等等，很多这样特殊的读音表他是古代语音史上不同历史层次上的表现，你如果懂得这些，回头研究语音史很多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再看看词语，很多词语跟词汇史的关系，先讲词汇史，我就讲一般的民俗也有关系的，我讲“糜”，广东人都知道汕头“吃糜”，到了酒店里面说“你要什么粥？”白粥还不行，你还要问是广州粥还是潮州粥，潮州粥雷州话叫“糜”，“糜烂”的“糜”，这是“煮米使之烂也”，这个字一查资料就知道了，《礼记·月令》：行糜粥饮食，糜跟粥是并列的，每到冬天一到冷的时候，政府的有关部门必须向多少岁以上的老人去送粥。其实我小时候60年代的时候前期，到了每年的12月，腊月到春节前，生产队还给60岁以上的老人送粥的，这是礼记的时代到后面。如果考证古词语可以知道汕头人的饮食历史，不仅仅考虑到这个词的词语的问题。我曾经无意中考证了一个事情，我有一本书《潮汕发音考史》，里面有一条波棱菜，里面很多史书写着是《新唐书》和《旧唐书》都讲是尼泊尔那一代进口的，所以它叫波棱菜，它外语的直音是“BOLUNKA”（音）相当于现在尼泊尔那边的一个地方的地名，后来我们看书的时候偶尔看到一篇南朝顾野王的一本工具书，里面有“波，波棱也，棱，波棱也”（音），这等于没有解释，“波棱”这个词起码在南北朝就出现了，那个时候南北朝编的工具书收进这个词的时候我想这个词不可能是唐代才从尼泊尔进口的，所以我怀疑可能是出使西域的时候丝绸之路的时候这个词就有了。
在中科院的农业史研究所有一个专家给我写信说“你的材料我用了，这是对菠菜的进口史从唐朝已经提前到汉朝了，感谢你！”我们在研究我们的词汇史，他从农业史方面一个搞蔬菜的专家说“我终于得到了一个历史的考证”，现在宁波话也是“波棱”，我们现在叫“菠菜”好像是汉语，其实不是汉语的。所以古词语除了词汇史之外，除了移民史和其他的史也有关。
我们的语音有层次，我们的词汇也有层次，比如现在潮州人还把父亲是叫“大人”，把儿子叫“阿奴”，伯父大“家，”儿媳妇是“新妇”，在唐宋时代“长短、教示、闹热、亲情、洗浴、衫裤、人客、杯”，这是唐代的词语在汕头话里面很多可查的。这些既可以反映词汇史的不同历史的层次，其实跟移民史有关的。很多人不太懂，开始我也搞不懂，说汕头话很古老，李新会（音）老师就说汕头话最古老的层次应该是可以到汉末，但是你一句话他不是那么简单的，汉末如果开始移民，他其实还要经过到华东一带，可能到江浙一带，然后再到华东北带，再经过莆田、经过泉州，再到潮州。这个移民的路线具体的日期或者是年代已经无可考，但是从这个词语保留的跟中原汉语保留的词语的层次，我们可以看得出来这个潮汕方言的发展。其实粤语也一样的，他是经过不同层次的历史层次的重叠然后才形成这么一个概念，所以跟移民史是有很大的关系的。
第二，他有一些底层语，跟我们的先民史有关的，跟客家话、潮州话、闽南话有关的，比如说把：（gai），唔（m）摆（bai），斗（dao），巴（ba），汕头话有几条鱼的名字“巴”在前面，这样的名字你一听就知道了不像汉语，但是有汉语的成份，而且把修饰语放在后面了。“巴鳞”就是有鳞片的鱼，如果你知道这些词（PPT），你就知道我们原来我们广东的大地上肯定生活的是语言学的角度来讲是壮侗语的祖先。
底层词举例：
个[gai]，结构助词：我个，你个
唔[m] ，否定助词
摆[bai]，次，回：一摆见百摆，这摆
斗[dao]，次，盘：行两斗棋，拍三斗乒乓
巴[ba]，鱼名：巴鳞，巴毛，巴图
点乖，蝌蚪
2.2.3 外来词与中外文化交流与接触
外来词与中外文化交流与接触，比如潮汕话当中有很多的马来语，比如警察是（mada），汕头话这个进来不是“警察”了，而是“抓”的意思的，是“你被警察mada去了”，警察的警棍是“mad tui”，铁丝（aying），dongggag（拐杖），ngoukagih（骑楼下）ba-u（气味），suga（合意，喜欢），dolong（饶恕），到现在我这个年龄还懂我孩子已经全部不懂了，你跟他说这些就好象说外语一样了，他们都不懂，所以这些真的要抢救。我看有一位老师做海外的潮州话那是很宝贵的，如果不保留的话这边已经忘记了，那边（海外）过几十年没有了。
泰语long（作坊，厂），lai（亩），gachia（开车）
小时候不知道这些是英语，可能是外来的华侨带会带的。我们打乒乓球是nei，但是我们叫肉也是nei，英语：lorry motorcar marl kio-base spanner shoot net outside（出界，跟潮州话“狗屎”也是相似的） shellac这个词应该是很难学的，我估计是华侨华人从海外带回来的。
所以你研究这些词语，如果不懂一点外语，不懂得一些我们汕头人跟泰国人、汕头人跟东南亚人、汕头人跟香港的移民，那些历史搞不清的话也很难。改革开放的这些外来词，我这里把比较荒唐的想法，就是把广州话的这些词语当成是汕头话的介词。
英语: lorry motorcar mark kilo- base
spanner shoot net outside shellac
粤语（方言）：煲（汕头话叫kbo）、所有的粤菜馆里都有了“XX煲”，到了汕头很怪了，他也不念bao也不念bo，他是前面是汕头话，后面是bao，这个不知道怎么来的，因为人民群众就这样用，谁都不知道为什么。
有个更典型的，萝卜糕，汕头话是cai tou gui。但是一过来“荸荠糕”，汕头100%叫“ma tai gao”，用汕头话读广州话的词了。所以广州话的影响也很大。如果你知道这一些也可以通过这个来研究这20年来或者是30年来，广州或者是粤文化或者是香港经济和珠三角的经济对汕头这么大的影响。
比如：埋单、大排挡、写字楼、发廊、老公、老婆、发烧友、执房
2.2.4 土语词与潮州人的文化性格
饮食：鼠曲果 落汤粢 蚝烙 炒糕果 粽球
礼俗：出花园 月内 转厝 买水 挂纸
艺术：老丑说白话 老老戏做到唔知挂须
华侨：落马 送顺风 下物食 无可奈何舂甜馃
观念：博家己钱众人恼，读家己书众人惜
生囝唔读书，不如饲大猪
一字入衙门，九牛拉唔出
农谚：早田雨，晚田露；十月十，新米饭，胀到目
饮食、礼俗、艺术、华侨、观念、农谚，不止这些方面，很多方面都可以通过语言去研究汕头人在想什么、在说什么、在做什么一些文化性格方面的东西。
2．3 语法特点与台语、土著
我想引入几段话，这是井之口章次，上世纪50年代日本非常著名的民俗学家，他说“我们听取民间的传承资料多半以方言为媒介，因此不能不关心方言和语言的问题”，他是作为民俗学家他搞民俗资料的时候他做工作的时候，他第一步是不是要调查以方言为媒介的？他是很重视的。所以我们国家民俗学的老前辈开山鼻祖钟敬文，他说“口头语言是许多文化的载体，一种特殊的符号民俗传承”，民俗学家王献中说“方言是一个地区民俗的载体，它是民俗文化赖以留存、传承的媒介。因此对于各地文化风俗的研究，要从最基础的方言入手。”如果我们光研究方言也可以，但是有点浪费，拿了方言那么宝贵的资料，光描写一个音系，描写一个词汇的特点和语法的特点，现在我回过头来觉得是有点浪费的，用他来挖掘其他方面的东西，我觉得更多的东西的。
3．方言词典、教材与宗教史、教育史
语法方面的两个特点也是粤语的两个方面，也是跟土台语有关系的。还有一些其他方面的，方言辞典、教材与宗教史、教育史，我上一次在另外一个会上有过一个报告，就是讲我们现在发现了一批十九世纪中后期的洋教士编的潮州话的教材和工具书，为了研究这些东西我光去找这些作者传教士就把粤东的宗教的资料都在汕头博物馆蹲了好几天，但是当我取得这些作者的资料的时候，我对汕头的宗教史也已经有点了解了。通过这些材料可以研究，不但拿到的是方言的，而且可以看到宗教史的东西，在整个广东、整个粤东，第一个编我们这个书的这个人，他是进不了潮州古城的，所以在盐沼（音）那个地方进去的，我很佩服他们这些人，因为他们用英语传道传不进去，跑回泰国唐人街和香港学会潮汕话，一边学一边编辞典，一边学一边编教材，学会了潮州话杀回来，终于用潮州话传道成功。现在中山大学的副校长陈春生（音）教授，他手下有一个博士正在做宗教史的研究，也是用的这批材料，但是我们从方言的研究角度还有一个汉语的教学史。很多人知道有些北方的汉语学习的资料，但是南方有南方的方言的老外学习的资料，我相信粤语肯定有类似的这样的东西，我不懂所以没去弄而已。
4．方言文学作品与方言史、民间文学史、戏剧史
这些东西（辞典、教材与宗教历史教育史）拿回来，我们跟我们自己的比较才发现老外很厉害，我们汕头人自己编的第一本自己编的《潮声15音》的辞典是1911年，人家是一八四几年编出来了，汕头总觉得我们汉语方言的字典已经很早了，但是比起老外来我们不行。可能方言会跟方言文学、方言史、戏剧史有关系的，有一本很著名的《明本潮州戏文五种》我们可以看到方言史的变化和戏剧史的变化，我曾经有一篇论文比较这五种里面其实三种是海丰现在还在演的作为濒危遗传保存的“正字戏”基本上用普通话正音演出的戏，《金钗记》之类这些的，到了后来才开始用潮汕话越来越多的。我是做了计量研究的，把所有的戏本一个词打上了以后做计量研究的。其实对从北方的昆曲变成南戏，南戏然后变成广东的正字戏，正字戏再变成潮州戏，是必须通过方言的计量研究才能看出来，所以它跟戏剧史是很有关系的。
另外刚刚好我做这个PPT的时候，4月23号看到《南方日报》上有一篇文章《潮汕歌册——远去的说唱文学》，什么是潮汕歌册？用潮州话编的一个说唱文学的形式，全部是女性的、特殊的，男人从来不沾边的，由女性传唱、由女性听，如果是一个男的跑去听，话我们潮汕话形容他是在女人堆里钻来钻去，谁都不愿意沾这个边的，这是典型的女性民间文学，如果你要研究这个要先研究方言，不懂方言否则根本进不去。
以前广州话很发达的粤语的文学创作现在也很少看到了，以前的黄谷柳《虾球传》，还有民间的“木鱼书”等等，所以潮州话、客家话我想都有。以说方言还是要保留的，方言保留了太多的信息，如果把方言消灭了，所有的这些东西都消灭了，你说可惜不可惜？
谢谢大家！
【主持人】非常感谢林伦伦教授，因为我们是做方言的，一直以来我们感觉如果把我们的视野局限在方言的这个天地里面，虽然已经很广阔，但是毕竟是很单一的，语言是承载文化的一个载体，对于语言所生活的这片土壤比如说粤方言、闽方言、客家话通行的岭南地区，如果我们对这个地区的文化、包括生活在这个地区的人民了不了解、熟不熟悉，只有把这个视野打开了，我想我们的研究才有可能在更高层次、更宽广的领域上推进。这些年来我觉得我们这些大学都非常努力，比如中山大学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已经是教育部的基地了，接下来华南师大“岭南文化研究基地”，然后是技术师范学院他们有一个民族学的研究基地，今年我们申办了方言学的研究基地，这是一个很好的交流平台，日后我们几个基地、几所学校希望能够有更多这样的机会跟大家相互在一起碰撞，或许对我们各自的研究，当然最后对我们整个岭南的文化、语言、社会的发展能够有更好的研究成果。下面有请今天的第三位讲者，暨南大学教授伍巍先生，为大家带来主题报告《广东方言研究的文化视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