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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中国人的眼光看西方哲学
 
 

  “岭南大讲坛·学术论坛”第二十六期

  主题:用中国人的眼光看西方哲学

  主讲人:赵敦华(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主任)

  时间:2008年3月29日晚上  地点:华南师范大学大学城校区

  主办单位:中共广东省委宣传部、广东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

  主讲人简况:赵敦华,比利时卢汶大学哲学博士,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现任哲学系、宗教学系主任,人文学部副主任,北京大学学位评定委员会哲学分会主席。主要学术兼职有:中华外国哲学史学会副理事长,中国现代西方哲学学会副理事长,中国宗教学会副会长,中国人学学会常务理事。长期从事西方哲学和宗教学的研究,最近在努力促进中国的马克思哲学研究、西方哲学研究和中国传统哲学研究的对话和交流,并试图探讨达尔文主义对哲学研究的积极影响。著有《人性和伦理的跨文化研究》、《基督教哲学1500年》、《当代英美哲学举要》、《现代西方哲学新编》、《西方哲学简史》和《西方哲学的中国式解读》,以及《西方人学观念史》(主编)等著作十余部。多次获得“全国高校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和“北京市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1993年获得教育部和人事部颁发的“全国优秀教师”称号。

主持人:林伟健(华南师范大学党委宣传统战部部长、教授)

  主持人林伟健: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我们华南师范大学文化素质大讲坛受中共广东省委宣传部、广东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的委托,在这里承办岭南大讲坛·学术论坛第26期。今天晚上我们有幸请到了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系主任赵敦华教授给我们做“用中国人的眼光看西方哲学”的专题学术报告。

  今天晚上出席讲坛的嘉宾有:广东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李旭明副主席;广东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科普办陈杰珍主任;学术研究杂志社何为荣主任;华南师范大学文化素质教育办公室常务副主任温惠琴老师。

  下面我们先有请广东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副主席李旭明同志致辞。有请李主席。

广东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副主席李旭明致辞

  李旭明:尊敬的赵教授、林部长,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晚上好!

  今天晚上我们很有幸能够在华南师范大学请到国内著名的教授给我们开讲座,首先我代表主办单位广东省委宣传部、广东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对赵教授的光临表示热烈的欢迎。对华南师大的大力支持表示衷心感谢。

  下面我先简单介绍一下岭南大讲坛。岭南大讲坛是中共广东省委宣传部、广东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举办的一个高品位、公益性讲坛,也是广东文化大省建设的一个品牌工程,实际上岭南大讲坛已经初步形成了一个品牌--理论的品牌、文化的品牌。它的宗旨是弘扬人文精神、传播和谐文化、普及社科知识、提升社会理性。岭南大讲坛包括六个板块,今天学术论坛是一个板块,还有五个板块分别是公众论坛、巡回论坛、艺术论坛、企业论坛、地市论坛,学术论坛跟其他系列的区别是在学术性和研讨性上,学术论坛侧重于学术的研讨,学术的味道比较浓。其他几个论坛板块主要是普及性。岭南大讲坛开坛以来,受到广大社会科学界的专家学者,以及社会大众的欢迎,每一期各个板块的论坛都是不够位置,受到大家的欢迎。同时也受到了省委以及中央有关部门,特别是中宣部的肯定。

  下面介绍一下今天给我们开讲座的赵教授。赵敦华教授,比利时卢汶大学哲学博士,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现任哲学系、宗教学系主任,人文学部副主任,北京大学学位评定委员会哲学分会主席。主要学术兼职有:中华外国哲学史学会副理事长,中国现代西方哲学学会副理事长,中国宗教学会副会长,中国人学学会常务理事。赵教授长期从事西方哲学和宗教学的研究,最近在努力促进中国的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西方哲学研究和中国传统哲学研究的对话和交流,并试图探讨达尔文主义对哲学研究的积极影响。赵教授著有《人性和伦理的跨文化研究》、《基督教哲学1500年》、《当代英美哲学举要》、《现代西方哲学新编》、《西方哲学简史》和《西方哲学的中国式解读》,以及《西方人学观念史》(主编)等著作十余部。多次获得“全国高校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和“北京市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1993年获得教育部和人事部颁发的“全国优秀教师”称号。可以说赵教授是一位学贯中西的著名教授。今天晚上给我们开这个讲座,肯定是会非常得精彩。

  最后再一次代表主办单位,对赵教授的光临以及对我们广东地区大学教育、科研的关注、关心、支持表示感谢。同时再次对华南师大长期给予我们岭南大讲坛以及给予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各方面工作的支持表示感谢。最后衷心祝愿今天晚上的讲座取得圆满成功。谢谢大家。

   主持人林伟健:谢谢李主席。也非常感谢省委宣传部、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多次把精彩、重量级的专家学者介绍到我们华南师范大学文化素质大讲坛来跟师生们见面。刚才李主席做了热情洋溢的讲话,我想在这里说一声,李主席也是我们华南师范大学的校友。李主席早年就读于华南师范大学历史系,现在叫历史文化学院,曾经在省委宣传部长期工作,担任领导工作。我同时还要告诉同学们,李主席是刚刚到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担任现在的这个职务,我们这个讲坛举行,他很热心,马上就出现在我们这个讲坛上跟老师和同学们见面,谢谢李主席。

  下面有请赵敦华教授给我们做学术报告。有请赵教授。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赵敦华

  赵敦华:尊敬的李主席,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我今天非常高兴来到久负盛名的华南师范大学,来到年轻的充满着青春活力的广州大学城,在全国有重要影响的岭南大讲坛上和大家交流思想。我今天和大家交流的题目是“用中国人的眼光看西方哲学”,这个题目原来是我一本书的题目,我那本书的题目就是“西方哲学的中国式解读”,那本书主要是对西方哲学的著作、文本做了一些解读,今天由于时间的关系,我们就没有时间来对文本进行解读了,所以只能对中国人如何看待西方哲学、如何学习和研究西方哲学,对这个问题我谈一点自己原则性的理论,就是用中国人的眼光来看待西方哲学。

  在讲这个题目之前,我先跟大家讲一个故事。2004年是德国伟大哲学家康德逝世两百周年,在全世界都有很多纪念康德的学术活动,北大也开了一次国际研讨会,邀请了一些德国的哲学家跟我们就康德的哲学思想进行交流。交流了一些时间之后,有一位德国同行有一点困惑,他就跟我说,他说你们中国人讲的康德和我们讲的康德怎么有一点不一样呢?后来我跟他就讲了,不一样是正常的,如果我们中国人讲康德和你们德国人讲康德完全一样,那反而就不正常了。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中国人在读康德著作的时候,是有自己角度的,而他选择的这个角度来理解康德,是由于康德他对中国的传统和中国的现实具有一定的理论意义和现实意义,是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康德。第二,大部分的会议论文虽然都是用英文发表的,但是这些论文可能在一开始是用中文写作的,然后再把中文翻译为英文,德国人当然能够理解英文,但是从中文翻译为英文的时候,不可避免的就带有我们汉语思维的那种特有的方式,那就是和完全用英文或者德文来思考或者是写作,还是不一样的,所以有不一样的地方是正常的。

  这个差异,我想并不意味着有高下之分,并不是说德国人他对康德的理解和解释就有一种优先权,而我们中国人读康德,那就一定要跟在德国人的后面,中国人特殊的角度,或者是特殊的表达、特殊的思维方式,那就是一种不地道的,只有德国人他们用德文来理解、来表达德国哲学家康德的著作,才是地道的,我想是不能这样说的。这位德国同行他也承认,确实从差异上,也可以从中国的同行身上学到很多他们原来忽视的东西。后来我也跟他用苏东坡的一句话“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可能德国人读康德嘛,可能就是在庐山的山中来看庐山一样,可能看得更近一些,有一些盲点,但是中国人看康德,就好像是在庐山的外面来看,可能比较远,但是角度不一样,在一些方面可能还会看得更清楚一些。

  何种哲学、谁的西方

  我从这么一个故事开始,给大家提出一个问题,现在我们讲西方哲学的时候,首先就要提出一个问题,是何种哲学、谁的西方。首先我们要肯定,现在中国人研究的西方哲学,是现代中国哲学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现在的中国哲学不仅仅有中国人的西方哲学研究,同样也有中国哲学的研究,也有马克思主义的哲学研究。中国人讲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不是当年十九世纪在西方,或者二十世纪在俄国讲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当代的中国人讲的中国传统哲学,也不是古代人所研究的中国哲学,同样当代中国人研究的西方哲学,它也是现代中国哲学的一个部分,所以我们首先要有这么一个定位。

  在中国的西方哲学,它的研究主体是中国人,而不是西方人,它所使用的主要语言是中文,而不是西文。当然我们讲现在由于我们教育界也很开放,有一些高校也聘请了一些外国的专家,这些外国的专家他们引用外文在中国的大学里来讲授西方哲学,也引用外文发表西方哲学的成果,这当然也是属于中国的西方哲学研究一个部分,但是这毕竟是少数,它的主体和主要的语言还是中国人和中文。

  这说明什么样的问题呢?正是因为这个主体和语言的差异,西方哲学在中国和西方哲学在西方就有所不同,虽然我们都是在讲西方哲学,但是因为它的研究主体不同、研究所使用的语言不同,这两种重大的不同,也就产生了它研究的方法、研究的结果也会有很大的不同。

  谈到西方哲学,中国人讲的西方哲学,它是中国人的西方,它和西方人的西方是不一样的。同样,西方人他也在研究中国,就是汉学,以中国文化为他的研究对象,但是西方通过汉学来看待中国,那和我们中国人研究我们中国自己的传统文化也是不一样的。这不是说我们有意要作出什么样的区分,中国人的西方和西方人的西方不一样,反过来也是一样,西方人的中国和中国人的中国也是不一样的。我们要比较自觉地掌握这一点,所以我们才会自觉地用中国人的眼光来看西方哲学。这是我要讲的第一个问题,用中国人的眼光看西方哲学有什么必要性,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中国人研究西方哲学的四个特点

  中国人的西方哲学有几个特点,中国人的西方哲学和西方人研究的西方哲学,它不同的特点是什么呢?一共有四个特点。

  第一个特点,需要决定选择。中国人在学习、引进和研究西方哲学的时候,不是不分重点、没有选择的一种拿来主义,如果说是一种拿来主义的话,那么他是有选择的,而这种选择是根据中国社会的变革的需要、根据中国政治形势的需要,以及中国现代文化建设的需要,是根据中国人自己的需要在西方哲学当中选择了那些中国人认为是对他们有用的那些学说、那些派别,引进它、研究它、消化它,所以是需要决定选择。

  第二个特点,翻译也是创造。中国人的西方哲学研究有一个基础,就是把西方哲学的经典著作和西方人的研究成果翻译为中文,就是我刚才所讲的,主要使用的语言是中文,所以第一步是要进行翻译。有很多人认为好像翻译只是一种照搬,只是一种语言的变化,在思想观念上并没有什么新的创造。按照这样的观点来看翻译,往往会贬低哲学翻译的创造性,实际上翻译特别是哲学的翻译,它都是在译者自己理解的基础上,当然我讲的是一种好的翻译,按照译者自己的理解,他对西方哲学思想的理解,也是对中国语言的理解,把这两个部分结合起来,才能够翻译出好的作品,所以翻译不是像我们现在使用的翻译机器一样,我输入一个英文句子,一按按纽就自动生成了汉语,或者把汉语的句子输入自动生成西文,对于一些简单的句子可以这样做,但是对于一些复杂的,比如说对文学翻译,就不能这么做了,对哲学的翻译同样也是不能这样做的,一定要经过译者的创造性工作。

  在这一点上,老一辈的翻译家就为我们作出了榜样,老一辈的西方哲学的研究者,他们都是中国第一流的翻译家,比如说北大哲学系王太庆先生,已经去世了,翻译了很多西方哲学的名著。在文革之后,开始评职称时,因为王太庆先生在文革前还是一个讲师,所以文革之后就要评副教授,还要评教授,在评职称时总是有一些困扰,有一些人说王太庆先生的工作主要是翻译啊,也不是什么原创性的成果,在学术委员会投票时就通不过,后来就是一位学术界的老前辈贺麟先生,大家很熟悉了,也是一位非常著名的翻译家,同时也是著名的哲学家,贺麟先生亲自出面,给北大学术委员会写了推荐信,说王太庆先生的翻译,他的水平和质量要超过很多所谓的学术论文、学术专著,因为他在翻译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学术水平、创造精神是很多学术专著和论文不具备的,这不仅仅是对王太庆先生一个人的肯定,是对老一辈的西方哲学翻译家的肯定。

  但是我并不是说所有的译者都是创造,反观这些年来有一些青年的译者,就很难说是一些创造了,他们没有学过哲学,对哲学著作也没有专门的研究,就是学过一些外语,就研究字典的意义,如果看到一个词汇,就查查字典,然后根据这个字典的意义,生搬硬译,翻译成中文。在座可能有一些同学就会有一些感觉,看好的翻译作品和看不好的翻译作品,效果是大不一样的,看了好的翻译的作品很容易理解,并且是一种精神的享受,但是如果翻译不好,生搬硬译,不知所云,看完这句话或者是这本书,不知道它是在讲什么。我的学生每当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就讲你还是看看它的英文原著吧,一些高年级的学生,研究生,哲学英文达到一定的水平,看到原文很容易理解,看中文的翻译可能还不好理解了,说明我们现在的翻译还有很大的问题。但是我们还是要肯定,一个好的翻译、高水平的翻译,实际上也是一种创造。

  第三个特点,叙述包含评论。为什么我要强调这一点呢?现在有人对西方哲学研究有一种误解,他说你们只是介绍西方人的思想,像某某某怎么说,把他的观点一个一个、一条一条,好像讲得非常有条理,讲得很清楚,但是这只是一种叙述啊,只是一种介绍啊,那么你自己的观点是什么呢、你自己的看法是什么呢、你有什么评论呢、你有什么批评呢,看不到啊,讲你们这种西方哲学的研究,实际上就是一种简单的复制,好像只是起到录音机的作用,只是把外国人的声音,你把他给介绍到中国来,复制到中国来,你也没有什么创造啊。对于这种意见,我就有一句话了,我讲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如果你是一个外行的话,你可能在人家平铺直叙的叙述当中看不到作者自己的观点,但是一个内行呢,他就知道了,实际上作者自己的观点、自己的评论就包含在他的叙述和介绍当中,因为没有一个介绍、没有一个叙述,是完全忠于西方哲学家原来的思想,不可能是他思想原原本本的复制。

  西方哲学家的思想,一般内容非常多,并且有一些表述、有一些论证非常复杂,但是一个中国的研究者,能够用非常清楚的语言把西方哲学家的思想梳理得非常清楚,大家看到他的介绍、看到他的叙述之后再来读西方哲学家的著作,就觉得非常容易理解了。在这种叙述和介绍当中,就融入了介绍者研究的心得,很多研究的心血,比如说从什么样的角度、选择哪些材料,这本书里有那么多话,你选择、引用哪些最精辟的话、最有代表性的论述,并且以最有代表性的论述为他的纲要,对它进行展开,按照一个逻辑的线索把它讲得清清楚楚,有一定的结构,条理非常分明。这种逻辑的线索、这种结构、这种选材,不是西方哲学家本身就有的,而是研究者、介绍者他们在自己长期研究的成果基础之上,实际上叙述就包含了评论。

  第四个特点,比较赋予新意。我一开始给同学们讲了一个故事,中国人研究西方哲学,可能自己感觉不到新意,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我们都是看着中国人的成果习以为常,大家都很熟悉,但是如果我们把中国人的西方哲学研究成果,和西方人他们研究自己本国的哲学,做一个比较,我们就会发现其中的差异了,这个差异并不代表着有高下优劣之分,而是说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法的区别,从比较中我们就可以看出中国人特有的角度、特有的研究和西方人不同的新意究竟在什么地方。

  这四句话就是今天我要讲演的一个大纲,我刚才给各位做了一个初步的解释,下面我按照这四条,一条一条给大家做一些更深入的讲解。

  中国人总是根据需要来引进和研究西方哲学

  首先我们看第一条,需要决定选择。

  我们要联系西学东渐,在长达接近四百年的历史当中,我们来看一看中国人是怎么样根据自己的需要来引进和研究西方哲学的。西学东渐可以说是开始于十七世纪,明末清初的时候,当时天主教、耶稣会的传教士进入中国,一个非常著名的人物就是利玛窦,他从澳门首先进入了广东,到了肇庆、广州等地,然后他再北上,到了北京,最后是死在北京,可以说他代表了中西文化的第一次交流,他是一个先驱。利玛窦所在的耶稣会主要目的就是要传教,但是为了传教的目的,他就采取了一个策略,叫“科学传教”,一开始跟中国人讲天主教的教义,他觉得可能中国人的抵触情绪太大,不接受他们教义的这一套,如果跟中国人讲一些西方的科学,中国人还是很感兴趣,对西方的数学、几何学、自然科学很感兴趣。科学传教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耶稣会的这些传教士和中国人合作,翻译了西学很多著作,包括神学的著作、哲学的著作、科学的著作、数学的著作,特别是欧几里德几何原本,就是在当时被翻译成中文的。

  翻译了很多书,很多书在中国大陆已经失传了,但是在巴黎的图书馆等等都还可以找到,失传的原因是中国人觉得没有用,推广不开来,西方哲学的著作、神学的著作,大家不看,有一些科学的著作也不看,最感兴趣的是几何原本,对几何学特别感兴趣。为什么呢?几何学跟天文学有关系,中国古代把天文学叫做天学,天学在中国古代非常重要,因为天人合一,认为天象直接影响到人事,所以天象观察一定要精确。但是中国以前的天象观察不精确,预报不准,所以西方的天文学传到中国以后,中国人就采取了西洋的天文学,根据西洋的天文学计算出来的历法,在明末的时候崇祯皇帝时期就采取了以西洋的历法为准,代替了中国古代的历法,后来到了清代康熙时期,也是采取了西洋的历法,非常有用,因为它能够精确地观察天象。因为几何学、天学对中国人有用,所以就把它引进了,那么其他翻译的著作,就变得无声无息地散落了,从一开始我们就可以看到,中国人是根据自己的需要来看待和引进西学的。

  这样的情况一直是延续到清代的末期,清代的末期两江总督张之洞说过一句话,“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体就是指三纲五常,三纲五常是中国社会的大体,这是不能动的。西学是什么呢?西学就是声光电化,这些我们可以使用它,来为三纲五常服务。在清末洋务运动时期,像是张之洞、李鸿章等人,就大力引进了声光电化等西方的自然科学技术,但是三纲五常不能够有任何的改变。但是这种引进失败了,洋务运动失败了,中国所建立起来的工业体系,建立起来的北洋舰队,这个军事力量被日本人打败了,这个工业体系也被外资企业挤垮了。十九世纪末期在中国知识分子中兴起了救亡图存的思潮,认为中国快亡了,我们一定要有一个新思想,要有一个新转变,再也不能以三纲五常为体了,我们要用新思想才能够救亡保种啊,中国人的人种才能够被保住,才能够挽救中国民族被灭亡的命运。

  这个时候《天演论》这本书就被翻译了,严复当时是北大的校长,他翻译了《天演论》。这本书实际上当时在西方并不是一本有名的著作,就是一个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写的伦理学著作,用达尔文的思想来解决伦理的思想。这本书实际上在西方影响并不大,但是严复把它翻译为中文,当时还是用文言文翻的,一下子可以说是风靡全国,中国进步的知识分子、年轻人都喜欢读这本书,鲁迅先生在自己的杂文里还讲到,想我当年读书的时候,一边吃花生米,一边读《天演论》,那是一个绝大的享受啊。《天演论》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影响呢,就是因为它适应了中国思想界、知识界救亡图存的思潮。

  清朝被推翻以后,到了五四时期前后,特别是五四运动之后,中学为体,三纲五常这个体就被彻底地颠覆了,中国人从西学里找到了一种新的支柱,一种新的本体思想,这个就是民主和科学,用民主和科学代替了三纲五常。中国人引进西方哲学时,一般是引进与民主和科学有关的西方科学,中国人也是做了这样的选择,比如说逻辑经验主义,主要是对科学精神、科学方法的一种哲学的阐述,一边是要讲逻辑,一边是要讲经验,认为逻辑和经验的结合才是好的。当然我们现在已经很熟悉了,但是在当时来讲,中国人引进了科学,但是科学究竟是什么,当时中国人实际上并不是太理解,什么是科学精神呢?什么是科学方法呢?所以就引进了逻辑经验主义,那个时候也在中国风靡一时,逻辑经验主义的代表人物英国哲学家罗素就被邀请到了中国,也是先到北大,然后再到全国去做讲演,一共是做了五大讲演,现在这五大讲演也被翻译成中文。

  另外还有一种西方哲学的思潮,就是实用主义,实用主义也是对科学精神的一种哲学解释,而且把科学和民主结合在一起解释,认为科学精神不是孤立的,科学是和民主有关系的,如果没有一种民主的精神,你不是在一个民主的社会里,那么你的科学也很难发展起来。它的代表人物就是杜威,杜威也被请到了中国,当时是北大校长胡适,也就是杜威的学生,邀请杜威来中国。杜威在中国大概呆了一年时间,在全国巡回演讲,做了五大讲演。

  如果我们对比一下杜威和罗素他们的影响,我们应该承认还是杜威的五大讲演要比罗素的五大讲演影响要大,为什么呢?杜威的讲演更能够适合中国人的需要,因为当时在中国,在中国二十年代、三十年代,在那个时候中国人其实最需要解决的社会问题还不是什么是科学的问题,最关心的问题是民主的问题。杜威也讲科学,但是他讲科学是跟民主结合在一起,而罗素讲科学只是从纯粹哲学的角度,比如他讲物质的分析,从哲学的认识论入手讲什么是哲学,比较抽象,没有结合当时中国所面临的社会问题来讲解什么是科学的精神。杜威是把民主和科学,把知识和社会问题结合在一起讲,所以他的影响就很大了。

  即使是逻辑经验主义、实用主义在五四以后二三十年代也风行过一时,但是主要是在知识界里有影响,在五四以后引进的马克思主义就不一样了。在当时中国人引进马克思主义的时候,也是从科学和民主的需要引进的,最初介绍马克思主义这样的一些学者,可以说当中很多人都没有成为共产党员,他们当时也就是为了要更好地理解、更好地解释什么是科学、什么是民主这样的问题,想在马克思主义里找到答案。马克思主义也确实提供了一个答案,马克思主义认为什么是科学呢?当然这是一种经验科学,科学是在实践当中产生的,但是更重要的,社会主义也是一种科学,所以叫科学社会主义嘛,这跟杜威的思想也是有相似之处,也就是把科学问题和社会问题结合在一起。那么什么是民主呢?马克思主义也做了一个明确的回答,所谓民主就是人民要当家作主,就是那些被剥削和被压迫的工人阶级、农民阶级,他们要成为社会的主人,他们要掌握政权,要推翻少数剥削者、压迫者的统治,这个就叫民主。

  这样的思想在当时不但是对知识分子,而且对广大的民众都是非常有吸引力的,马克思主义很快就在中国传播开来。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它也不是完全靠解放后,凭借着行政的力量进行灌输,或者是带有强制性的推广,并不是这样的,实际上在共产党夺取政权之前,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就已经有相当的普及了,包括在大学里,在北大就有教授讲授马克思主义,很受学生的欢迎。有一些哲学教授,像是冯友兰先生、张岱年先生,解放之后也没有参加共产党,相反地解放之后还受到了批判,但是在解放之前他们就认为唯物辩证法确实就是一种哲学的真理。这说明当时把马克思主义当做一种西学来引进的,并且它适应了中国人追求科学、追求民主的需要。在五四运动之后,有一个引进西方哲学的高潮,引进的学术非常多,但是由于需要决定选择,五四以后引进西方哲学的高潮最后产生的结果,就是马克思主义的唯物辩证法的哲学在中国的普及,它的普及也就验证了我们讲的需要决定选择的过程。

  五四运动引进西方哲学的高潮,在解放之后它就退落下去了,为什么会退落呢?解放之后也还是根据需要决定选择,解放之后我们有什么样的需要呢?解放之后我们研究的哲学,就是为了理解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西方哲学是为了理解马克思主义哲学的需要。当时一个苏共中央书记,在斯大林时期是管意识形态的日丹诺夫,在一次苏联人编西方哲学史,在首发式上就做了一个讲话,他对西方哲学史就下了一个定义,他说西方整个西方哲学史就是唯物论和唯心论两军对阵的历史,唯物论一般是代表了先进的革命的阶级,唯心论是代表了落后的反对的阶级,所以就把阶级分析引进了思想的争论,并且把这个思想的争论简单化,一个是唯物论的阵营,一个是唯心论的阵营。这种思想我们长期以来把它当做马克思主义,实际上它不是马克思主义,是日丹诺夫自己的说法,他也是不符合马克思、恩格斯关于哲学的论述。但是日丹诺夫这样的两军对阵的说法,适应了解放初期的政治环境,适应了政治的需要,所以在解放之后,因为要学马列,在学马列的时候当然你也要读一些西方哲学史和中国哲学史,按照两军对阵的模式,不管是在中国还是西方,也是分为两个阵营,唯物论和唯心论,如果是在历史上属于唯物论的阵营,是属于马恩著作的脚注,如果是唯心论就是要被批判的靶子,研究中西哲学就变成了不是马恩著作的脚注就是被批判的靶子,这也是当时政治的需要。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之后,西方哲学的引进掀起第三次浪潮,第一次浪潮可以说是以《天演论》为代表的思想引入,第二次浪潮就是五四以后民主、科学思想的引入,第三次浪潮是改革开放以后,改革开放的新形势也需要西方哲学,中国人正是根据改革开放的新形势,在改革开放中所面临的经济的问题、政治的问题、思想的问题、文化的问题,以此来选择性地引进、研究西方哲学。八十年代我们可以看到一开始的时候,有几次西方哲学热,比如说尼采热、萨特热、弗洛伊德热,为什么改革开放初期这些哲学家会变得这么热呢?改革开放之后大家都有一个个性解放的要求,经过文革之后大家觉得思想太压抑了、个性太压抑了,这个时候有一个思想解放、个性也要解放的需要,他们就在尼采的著作当中,萨特他是宣传绝对自由,尼采宣扬要重估一切价值,弗洛伊德用精神分析的方法,也是说明了人的非理性欲望,它有一种合理性,这些都为满足中国人的个性解放、思想自由提供了一些哲学学说。

  现在又是现象学介绍,海德格尔的存在哲学,起码在哲学界还是比较热的。为什么呢?因为现象学最后是转入了生活实践,现在我们觉得面临着陌生的生活世界,每一个人都感到有一种存在的危机,这样一种生活实践的问题,存在的这种体悟,我们存在的这种感受,使我们可以在海德格尔的哲学思想里找到一些共鸣。另外还有一些民主的思想,跟五四时期一样,民主的问题始终是中国的制度建设,改革嘛,除了经济改革,还要有政治改革、思想解放等,这些都是和民主思想的探讨有关系。出于这个方面的需要,我们又引进了一些西方的政治哲学著作,比如说罗尔斯的《正义论》,中国也很流行,光是《正义论》这本书就有三个译本,其中一个译本就是由王沪宁做的序,王沪宁当时在复旦大学当政治学教授,他主持翻译了这本书。

  另外同样还有科学的精神,现在我们对科学的理解更加深刻了,比五四时期相比我们更深刻了,所以我们又引进了一些西方的科学哲学思想,比如说波普尔思想,猜想和反驳的方法、理性批判的方法,还有库恩的政治哲学思想、科学革命的思想,这些都被引进了。另外我们在改革开放的形势下我们要发展马克思主义,要突破那种前苏联的教科书的体系,这样我们又引进了西方马克思主义,西方人他们和前苏联的马克思主义是不一样的,是走了另外一条道路,西方马克思主义对我们改革开放的中国马克思主义的重构和发展,也是起到了非常大的推动作用。

  另外我们都知道,改革开放之后,人们的精神生活更加丰富,宗教文化在社会上也很流行、也很普及,也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宗教文化,要促进宗教对话,要促进信徒和非信徒之间的相互理解,也介绍了一些宗教哲学的著作。还有就是到了九十年代之后,大家也是觉得我们在现代化的过程中有很多弊病,现代化并不就是一个天堂,现代化也是充满社会矛盾,充满了很多悖论,所以我们要反思现代,在西方已经基本完成了现代化的进程,但是西方人在经历了现代化之后,他们又感到有很多的不满足,感到精神的一些失落,所以后现代主义就起来了,对现代主义有反思和批判,那么这种反思和批判对于正处于现代化过程当中的中国人,也是很有启发的,比如说我们现在在搞现代化建设,但是我们社会的贫富差距怎么解决、腐败的问题、社会不公正的问题,等等,这些可以说都是现代化不可避免的,但是我们如何防范它、如何来对它做一个更高层次的理解,在这样的情况下又引进了很多后现代主义的一些著作。

  我给大家简练地介绍了一下十七世纪以来,接近四百年了,在那么一个漫长的历史当中,我们可以看到这样一个带有规律性的现象,就是中国人总是根据政治形势、社会改革的需要以及文化建设的需要,有选择地而不是盲目的,有重点地而不是面面俱到地来引进、研究、传播西方哲学,这是我们所看到的一种现象,这就是我们所说的需要决定选择的现象。

  现在现象摆在这里,我们来反思历史,我们应该引申出怎样的历史经验呢?我们只是根据需要来选择引进,有没有什么不恰当的地方呢?有没有一些缺陷呢?我在讲到这个现象的时候,我并不想来为它做一个全面的辩护,我并不认为只是根据政治、社会、文化的需要来做这种选择性的引进,它就是完全正当的,它就是没有缺点的,相反的,我认为我们要吸取一些历史的经验,在这种经验里有一些是我们要吸取的教训。

  首先西方哲学的传统和中国哲学的传统是有不一样的地方,西方哲学的传统它是一个爱智慧的传统,但是如果你要问西方哲学家为什么要爱智慧,他就讲为智慧而爱智慧,除了智慧之外我没有其他的目的,我没有其他功利的目的,我不管这个智慧有没有用,我就是为了满足我的心灵需要,我感到这种乐趣,有这种兴趣,那么我就要思考这些哲学问题,这是爱智慧的传统,从古希腊一开始就是这样。现在很多伟大的科学家,他们也保持了这样的爱智慧传统,有一些伟大的科学家他们思考自然的问题、宇宙起源的问题,自然界最基本的规律,并不是为了解决什么生活上的问题、技术上的问题,就是在那里思辨,要追根求源,至于有没有什么用,这不是他关心的问题,但是他解决这个问题之后肯定是会有用的,但是这个用处并不是他所关心的。牛顿发现万有引力时,并不知道万有引力会对天体探索、发射人造卫星有什么用。十九世纪后期,发现原子结构时,并不知道这种原子理论可以用来制造氢弹、原子弹,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情。

  中国哲学有一个弘道的传统,但是为什么弘道呢?为了社会经世济用来弘道,为了社会的公利,不是为了个人的私利来弘道。按照中国社会的需要来选择西方哲学的时候,我们也就不知不觉地用了中国的经世济用的弘道传统,以此来看待西方哲学的这种爱智慧的传播。虽然我们引进了或者是研究了西方哲学,大概有一百年的历史,但是西方哲学的爱智慧传统,为智慧而智慧的那种纯粹思辨的传统,可以说还没有被中国人所理解、所接受。当然我们也不否定为了社会的、政治的、文化的需要来引进西方哲学,这是正当的,西方哲学确实是在这些方面有它的用途,并且它的引进确实也极大地改造了、改变了中国社会的面貌,现在中国的政治制度、经济制度、中国人的思维方式,还有中国人的文化语言各个方面,无一不受到西学和西方哲学的渗透,不知不觉的潜移默化的影响,确实有这样的作用。但是我们也要看到,除了这种政治的、文化的、社会的需要之外,它还有其他的用途,所以西方哲学可以说对中国人在生活当中的应用是多样的,不仅是对中国人集体的生活、公共的生活、政治的生活、社会的生活有用处,除了有社会文化政治需要,它对个人的生活,比如说对个人的修养有没有用途呢?现在我们大家都承认中国传统文化、中国哲学对个人的修养很有用处,但是西方哲学对我们个人的修养有没有用途呢?应该说也是有的,只是我们可能以前是处于社会集体的需要而忽视了这种对个人的性格、个人的素质、个人生活上的这种应用。对于中国人的精神追求,一种终极关怀,我们讲哲学,它的这种爱智慧的传统,因为爱智慧总是要追根求源的,最后一定会从你当下所关注的那些问题,一定会追溯到一个终极关怀。我们在学习西方哲学时,对这部分的用途也要有更多的关注。今后中国人还要继续用需要来决定选择,这个大方向是很难改变的,也是不可改变的,这是我们用中国人的眼光来看西方哲学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但是我们以后的这种需要也要更加多元化,要有更多的层次,而我们的选择也要更加个性化,也要有更多非功利的选择,个性化的选择,这是我对第一个问题的阐述,需要决定选择,我们首先回顾历史,然后我们再对历史的经验做一些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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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来源: 南方网 本网发布时间: 2008-03-29 23:0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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