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在自然中融入生命、安顿生命、提升生命。
在自然中融入生命就是在天地自然的山水中,在对自然物象的体悟当中安顿自己的身心。如陶渊明所写的“纵浪大化中,不喜亦无惧”,就是将身心融入到大自然当中,才体会到生命的无喜无忧,于是心与自然的契合就成为陶渊明的一种生命安顿。陶渊明的《饮酒诗》里写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这就是一种心灵的安顿。我们处于物欲横流的社会当中,只要坚守住自己,也能够做到心远地自偏,不会因为自己钱少而精神穷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他觉得自然当中有真意,这个“真”是什么?就是返璞归真。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退隐到自己心灵可以安顿的地方。他的《读山海经》写到,“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他连简单的房子都喜欢,就是因为在那里可以享受自然。“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在读书中,能够俯观仰察宇宙天地,你不快乐还干什么呢?这种快乐之感,就是把自己的生命安顿在大自然中,而与自然生命相对接,此时自然也就成为了净化灵魂的所在。古人认为自然中隐含着大的道理,可以从中得到许多感悟,可以给予人精神的宽慰,这就是生命的安顿。
刘方平的《月夜》“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在星空转换当中,诗人感觉到宇宙的生生不息;从窗外透过来的虫叫声中,感觉到大自然的生命律动。虫声刚刚起来,预示着春天万物复苏,正是在这种简单的被感化当中,人跟自然相呼应、相契合,这是生命和生命的呼应、生命和生命的对接。能够听到虫声,看到萤火虫飞舞的身影,那是一种幸福,我们现在在城市里已经听不到、看不见了,但是古人在大自然的寂静当中却能感受到跳跃着的活泼泼的生命,这就是在自然当中感悟生命。
借自然景色来表达生生不息的无穷生命力,这也是古人写景诗、写山水诗要表现的重点。像白居易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从一岁一枯荣的草原当中,可以感悟到自然的生生不息,并象征着人的顽强不屈。韩愈的“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草色远远的看有一片绿了,但是走近看却又了无踪影,在这么小小的生命当中,蕴藏着一种无穷的生命力,同时也蕴含着一种哲理:有许多新生事物在开始的时候都是悄无声息的,但你千万不要低估它。韩愈又说“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就是这样的草色,其实是春天里最好的景色,它远远胜过后来杨柳飞絮的时候。他认为不要忽视了生命当中的任何景色,若有若无的草色,其实它是最具有强大生命力的,不要等到桃花都开了、树叶都绿了你才去观赏,其实美景就在身边的每时每刻呢。
古典诗词中经常表现出的物我合一的生命观,就是把自然事物和我打成一片,我与物互为主客体,把自然和我看成是一种平等关系。辛弃疾在词里就讲,“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李白也有“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山和我互看,我看山,山也在看我,这就是物我合一观。古人把自然视为自己的朋友,这种互为主客体的意识,往往表现出古人对生命的珍惜,是一种生命境界。像张孝祥所写的“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就是从洞庭湖色当中体悟到与自然、与宇宙相互合一的精神境界。“万象为宾客”,谁是主,谁是客,实际上已经互相通融在一起了,面对此中景色人就会有一种超越感,不再计较个人的穷通得失。
将自然事物视为自己的朋友,往往也把自己的生命推及于物,这种友人感、亲近感拉近了人与自然的距离,实际上就是与自然为友。像钱起的诗,“谷口春残黄鸟稀,辛夷花尽杏花飞。始怜幽竹山川下,不改清阴待我归。”这其实是诗人移情于竹,里面透露出一种亲切。诗人正是在我爱竹和竹等我之间的感情融通中创造了一种物我相近的生命感。故竹子被古人称为“岁寒三友”。
又比如写梅的诗,更多也是把梅花当做朋友,当作高洁情怀的象征。宋人杜耒的《寒夜诗》:“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竹炉汤沸有一种盈盈生气,茶当酒更是一种儒雅的情趣,而茶、月、梅交融在一起,便成为一种高洁情怀的象征。“才有梅花便不同”,古人生命的质感由此而体现得厚重起来。宋明时期古人是非常讲清雅的,所以才有了那些追求清趣的小品文的出现。像扫雪烹茶、南窗观画、听雪敲竹,在明人看来是雅得不能再雅的事情了。
第三,在日常生活当中倾注生命的冲动和审美的体验。
白居易的《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很简单的四句,但充分反映了诗人对生活的极度热爱和生命的激情。面对一缸新酿的酒,诗人是那么兴奋;面对一场即将飞扬的雪,他是那么呼朋唤友的急不可耐,由此可以看出在唐人的生命当中充满了多少的激情和温情,他们每时每刻都在享受生活的美,并表现出对美的渴望,这就是唐人生命的亮丽和鲜活。
宋人对日常事物也是非常热爱的,追求一种雅。唐诗是一种雄浑、一种大气,更多的是一种公共空间的表达,比如说边塞诗,表达的是一个国家的气概,是一种非常开放的公共情绪的表达,豪气、雄浑;宋人则更多的是表达自己的私人空间和私人感情,更多的追求一种情和韵,尤其是在韵味上,往往可能表达很小的主题,“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这里面也体现了一种生命感,但是个人的情感。宋人写愁也多是写自己的愁情。
宋人很强调读书,往往把读书当做一种安宁、愉悦的享受。如陈师道有一首绝句,“书当快意读易尽,客有可人期不来。世事相违每如此,好怀百岁几回开。”读书和交友,都是人生当中的大事,所以快意的阅读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书当快意读易尽”,愉快地读书,那阅读的速度就非常快,表达了一种读书的快感。当然还有“客有可人期不来”,可人就是可爱的人即谈得来的朋友,知己可遇而不可求,你期望他来他不一定来的,能得到这种朋友那是人生一大快事,这就是说读书和交友一样,读到一本好书就象是交到一个好朋友,应该珍惜。然而人生之事往往十有八九是不能令人满意的,很多事情都是差强人意。因此“好怀百岁几回开”,就带有一种洞穿世事人生的道理在里面,能够舒心开怀的时候,一生能有几回呢?所以能够读一本好书就好好珍惜吧。
古人对日常生活中赏心悦目的事情,往往有一种生命的冲动,常常能从中领悟到一种哲理,投射着一种精神境界。像宋人魏了翁的诗,“远钟入枕雪新晴,衾铁棱棱睡不成。起傍梅花读《周易》,一窗明月四檐声”。听着外面的雪水在嘀嗒嘀嗒响,起来傍着梅花读《周易》,这个境界多么清雅,在艰苦的环境里透露出生生不息的精神追求,表现出自然和生命的联系,表明读书确确实实可以使人获得精神上的宁静和安慰。
还有王禹偁写的诗,“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昨日邻家乞新火,晓窗分与读书灯。”清明节一大早就起床读书,既无花也无酒就过节了,这看起来兴味萧然,如同郊野的僧人一样,但其实是对这种情趣的欣赏,在人家看来可能是兴味萧然,但是能够伴着灯悠然而读,可以说也是一种生命价值观的体现,相对于那种赏花饮酒的豪奢生活来说,这种生活更显得潇洒清朗。
第四,走向空静的生命追寻,通向自由的生命超越。
儒家、佛家和道家同为中国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它们在许多精神层面上是相通的。如儒家讲“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实际上跟道家的退隐、归隐有共通之处,虽然它不像道家那样追求成仙,追求长生不老,但它同样也在对生命、对时间的伤逝思考当中追求生命超越。那么佛家呢?佛家追求空寂、空静,与道家讲的虚静、儒家讲的静观也有共通之理,同样具有超越意识。它们所倡导的超越都代表了人生价值的另一面追求,反映出古人的生命智慧。儒家早就说过,独善其身也是一种生命选择,否则在不利于自己的境况下还要硬碰硬地干,那这个人的生命就很脆弱。当然也有宁折不弯的悲壮典范,像屈原投江,老舍沉湖,为了自己的理想决不苟且。但更多的是像苏东坡这样的人,把化困为通作为自己的人生追求,如果苏东坡跳到江里死了,中国历史上就缺少一个伟大的文人了,所以儒家关于达与穷的选择,实际上早就把中国文化的框架框定了。
人生穷通的两面是可以互补的,儒、道、佛也是可以互补的。儒往往跟道相通,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这个社会需要我,我就站出来奉献自己的才智,不需要我,我就隐居去做高士,这是儒家的一种人生选择,这里面就有道的理念。在理学家那里他们也有静观,就是没有冲动、没有欲念,宋代的理学家就要求去人欲。其实这种去欲的理念应该说有它积极的一面,人的欲望是要有所节制的,否则,当社会的欲望都膨胀起来的时候,那么这个社会就没有秩序了。
理学家程颢写过一首《秋日偶成》的诗,“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这首诗表现的是道,是静观,静观就是去欲,四时佳兴就是去欲之后获得的快感,道通天地,才能够有这种感觉,所以富贵不淫,身处贫贱也感觉到快乐。这就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儒家观念,但是到了静观的境界,能够平静的看待世间一切,也就是真正的英雄了,这就是一种超越。
再有,等生死、齐富贵、淡功名、超功利的时候也是能够获得超越的。杨慎《临江仙》:“滚滚江水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否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历史就像滔滔江水一逝不返,多少的英雄豪杰,他们当年的功绩与失败在身后都不过是一场空了,这里所表达的实际上就是一种人生的空幻感。“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杯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既很苍凉也很旷达,千古英雄之事后来都化为了渔樵的闲话,是非的成败注入了一杯浊酒的笑谈,诗人将历史的哲理融入到时空、人事、是非成败的转换之中,在变与不变的相对中升华了历史的反思,使人读后获得了一种超越生命超越时空的感慨。
隐士的诗也是追求一种超越的,像杨基《清平乐》写到“狂歌醉舞,俯仰成今古。白发萧萧才几缕,听遍江南春雨。 归来茅屋三间,桃花流水潺潺。莫向窗前种竹,先生要看西山。”退隐之后安宁自在、淡泊性情,但是却不为流俗所污染,要追求西山的清爽之气。
道家的思想里也有很多超越的意识。欧阳修写过《梦中作》,“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罢不知人世换,酒阑无奈客思家。”这里表现的是道家对时空的空幻感。道教故事里说有人入山中看到两个神仙下棋便站在一旁观看,等看完棋回到家已经过了几世了,正所谓“天上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在这个时候“酒阑无奈客思家”,实际上也是一种道家追求超越的神仙思想。李白从道家那里也学得了许多的超越思想,他的自我解放意识,很多都来源于道家,他常有飘飘欲仙之意,甚至于把自己看成是天上贬谪下来的仙人,从这个角度来说,李白也是在践行一种迈向空静的生命追求。
佛教徒王维也写了很多追求空静的诗,象“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休”,因为生命无所寄托、情绪无所发泄、出路无法找到,所以才遁向空门去寻找一种精神的解脱。在空的当中,当然也包含了一种哲学的智慧,那就是对功名的消解。对生命的无奈虽然是一种悲哀,但从此淡泊名利以求得心灵的解脱,也不失为人生的另一种超越。当人没有了功利之心的时候,也就获得了大彻大悟,精神即得到了大解脱大自由,也便是佛教说的超越尘世,当然,佛教的这种超越,也代表着一种顺应自然的生命主题。
退隐、遁入空门为什么也可以看作是一种超越呢?那就是说,他不是执着于一物,或者说不是认死理,执着地去追求做一件事情,而是看空现实,以退为进,追求另一种活法,这样就解脱了现实的烦恼,从而获得超现实的愉悦。
古诗词当中蕴含的哲学智慧常常能给予我们许多有益的启迪。比如有些诗词所表现出来的思辨,以中观、辩证的方式讲述了许多道理,透露出深邃的智慧。比如苏东坡的《琴诗》,“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这讲的是因缘和合的道理。什么事物都是有因有缘的,要和合才能构成一个事物,就象是弹琴一样,你用手指去拨它,手指的拨是因,而琴是一个缘,因缘和合才能奏出悦耳的琴声。这就机敏地讲述了因果的关系。又比如“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也包含着看事物应要多角度去看,甚至于要跳出身陷的局限去看才能看得更清的哲理。应该说,中国古典诗词中所透露出来的哲学智慧,是古人生命体悟的体现,很值得我们去思考与借鉴。
因为时间关系,今天我就讲这么多,讲的不一定对。希望大家给予指点。
谢谢大家。
【主持人】谢谢蒋教授给我们带来这么精彩的古典诗词的解读。我记得有人说过,古人比今人活得更快乐,可能这是一个很片面的快乐,但是经过蒋教授今天这么有智慧的一场解读,我觉得可能会对我们当下的生活有很大的启示。在演讲的开始,蒋教授也跟大家提到过,在《羊城晚报》有接近两年的“诗词小札”点评专栏,这是我责编的一个栏目,我在责编的过程中收到了很多读者的来信,他们都说非常喜欢这个栏目。蒋教授刚才也介绍了,这一百多篇专栏文章即将结集出版,今年年底将会跟大家见面,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关注《羊城晚报》。今天的这一场演讲,如果大家希望保留这样的一段文字记载的话,也可以参看下周六的《羊城晚报》,我们将会有文字上的整理。
今天的论坛到此结束,下个星期的同一时间我们再会。
再见。
(本文根据现场速记整理,已经演讲者审核!仅供学术交流,其中观点不代表本网立场!)
(编辑:莫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