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大讲坛·艺术论坛
时间:2007年11月10日 地点:越秀区图书馆
廖冰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大家回答这个问题的第一反应可能就是:廖冰兄先生是个画漫画的艺术大师。但是这样的认识,其实是一般感觉的概念性定义,他确实是一个画家,可以说是一个伟大的漫画家,也是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廖冰兄先生自己就是这么看自己,而且就是那么去生活的。他以前小时候在平民窟长大,常用一毛钱去买茶楼酒店顾客吃剩的饭菜,一直到了老年也还是这样,家里客人来了吃剩的面,也会下一餐热了之后继续吃。我们总有个感觉,以为艺术家似乎应该就是过着超越普通老百姓生活形态的,但是廖冰兄先生却以平民本色告诉我们其实不是的。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很多艺术家走的大概是这样两条路:一条路是娱己娱人;另一条路是震撼人心。有一位走震撼人心之路的艺术家曾经说过那么一句话“三百个齐白石抵不上一个鲁迅”,这里不是简单地比较齐白石和鲁迅谁的分量更重,这位艺术家强调的是艺术家的社会责任感,认为艺术是不是只为娱乐大家、娱乐自己而已,还是应该做一些对社会、对人生探讨更有意义的事情。由这个角度,我们去解读廖老这个人、特别是解读廖老的漫画可能就更明白了。一位90多岁的老人,接近80年的艺术创作,留下了上万幅漫画,其实是为中国整个20世纪留下了一本厚重的政治史、经济史,甚至是社会史。我们可以看到20世纪中国从宏观到微观的细节都可以到廖老的漫画中去发现反映出来的问题,他没有把自己关在家里面,他没有那种关在家里自己沉心画梅花、菊花的心态。他跟社会同呼吸、共命运,他本人就是20世纪中国最厚的一本书。
再一个角度看,廖老像一个公共知识分子,不仅仅是知识多少的问题,他敢于说话、扶弱济穷、为这个社会在发言。廖老以艺术为武器,不仅对这个社会提出独到见解,还预示这个社会的发展和未来,甚至还尝试去诠释整个人类的基本理念。
所以说,廖老绝对不只是一个漫画家、艺术家,他是精神世界的领跑者,甚至当我们的人生、我们的社会遇到问题的时候,我们可以从他一路走来的画中去找到答案。
三个脑袋掉下来的启示
廖老这一辈子画了很多的脑袋,画了很多的动物,今天我选择了三张画三个脑袋,从中对廖老进行一次精神的解读。这三张画跨越了中国几个历史时期。
第一张是《标准奴才》,画中人把自己的脑袋切下来献给敌人,创作于1936年。正值抗战与否,国家民族存亡之秋,当时的漫画是一种主流的宣传工具,很多人都在画抗战漫画,但是这张最著名,当时美国人就拿去登在他们的杂志上。画面表现的很极端,不是把金钱或者妻儿交给敌人,而是把自己头都给了敌人,这种极端奴才的漫画表现手法,令观者动容惊心。
第二张是知识分子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摆在书上,挂着“廉卖”的牌子,却无人问津,旁边却有一只很多人拿钱抢购的猪头。该画创作于1945年,内战即将开始,当时知识不值钱,知识分子也很不值钱,连闻一多先生当时也只能通过卖自己心爱的书来维持生活。
第三张是把自己的脑髓切出来端在盘中跪呈于人的人。其实画中人画的就是廖老自己。廖老在上世纪50、60年代一直都随从宣传、放弃思考,直到打倒四人帮之后,他才明白自己的脑袋原来一直都是献出去的状态。该画创作于1993年,大家注意到画中所题的字为“齐批我脑毒根深/既害自身更害群/主动缴交求免祸/无思无想做良民。”此画当时是用来为短文《独立思考只服从真理》配画的。
我们其实可以把这三个脑袋看作20世纪中国人,特别是知识分子的思想历程。第一个头是国破家亡,廖老的保家卫国的强烈意识,就如一杯浓烈的酒洒在画上,能够画出这样画的民族,就一定不会亡,这个民族就会有各种方面的生发。第二个脑袋,我们可以忘记画的时代背景,因为它已经超越了时代背景,想告诉大家的其实是知识与权力、金钱、欲望该怎么去衡量,廖老的思索已经超越第一个脑袋,就如在吟唱一首凄婉的悲歌。最精彩的还在第三个脑袋,他拿回来了自己脑袋之后才惊醒原来自己当初无思无想的状态是多么的可怕,现在他把自己的脑袋都切下来让大家警醒,这其实是在对整个中国的人性进行独立人格的反思,这又已经超越了艺术的本身。
廖老其人其画其思想,已经绝对不是所谓的一个“漫画家”名词所能定位的。漫画家这个名词,很容易就被我们理解为,比如某个水管爆了,警察又不来,行政力量又老不到位,那就画个漫画去批评一下。但廖老已经在为中国人寻找最神圣的东西,就像一把匕首插进人们心中,让大家感受到自由人格和独立思考的可贵。
三只鸟背后的思考
另外,廖老还喜欢用鸟来表达。选取了他三张鸟的画。
第一只鸟《禁鸣》,是《猫国春秋》中的一幅代表作,画于1945年。在抗战胜利之后,国人争取民主政治,但是黑暗的统治还在继续,人民要呼唤民主和光明。一只鹰叼着雄鸡的嘴,不让它啼叫。这幅画历经磨难,在抗战胜利后,廖老从四川回到广州,后在香港展出时,被偷了。后在文革时期,因为张志新在当时最敢说真话,廖老为了纪念张志新以生命的代价说真话,给这幅重绘的画改了个名字叫《禁鸣》。1981年在法国展出时再次被盗。廖老很大度说,捉到小偷也不要处置他,只要他说出盗画的动机就行了。廖老的画不是抓痒,而是记录历史,希望能走入社会的本质里面去。这是几千年人类文明史的一个共同话题“说还是不说”,是禁止说还是可以开放说。廖老的话可以作为这幅画的一个注解,自己画的不是时事漫画,而是时代漫画。要记录一个时代的强音,而不是要拿一个时代的细节出来挠挠痒。当然,我们也可以认为这是一个永恒的漫画,以中国为例,从秦始皇焚书坑儒到文革,永远都是这幅画在做一个最好的诠释:黑暗和光明,说还是不说,小民的呐喊太无助了。小民呐喊不来光明,终于雄鸡要出来啼叫了,但是又碰到强大势力的阻挠。廖老说过:《禁鸣》喻意垂死的力量总是要扼杀新生的力量,可说是跨越了时空,跨越了国界。虽然廖老不会用细节挠痒痒,但是他关注细节。有人说看到这幅漫画最有感触的地方是见到那两个嘴在一起,看到一个强大的势力钳制弱小的力量,小力量完全没能力反抗。
第二只鸟,《爱鸟周》,画于1982年。画中题词有那么一句话“岂止出头必中弹,偶然翘尾亦挨枪”。50年代除“四害”,把鸟都打光了,到了 1982年,全国设立“爱鸟周”。于是廖老画了一幅人与鸟举杯的漫画,如果仅此而已的话,它也只是一幅反映时代的漫画而已。廖老再次在画中体现知识分子的悲哀。不但出头挨打,连翘屁股也挨打。虽然画中特指1958年反右的时候,他真心实意向党和国家提意见,却被打成右派的遭遇。另一种解读,中国的世俗文化里面讲求“忍”,要绵里藏针,甚至要两面三刀,要会藏拙。这是五千年的文明一个劣根,廖老在反右时期说了实话,出了头,遭了不公。他用这只鸟告诉大家:人道方兴鸟道倡。人与鸟一样,人的世道好了,鸟才能免遭翘屁股就挨枪的厄运。有人说漫画的目的是为民请命!廖老的画并不是要为谁请命,而是画给所有的人去看,让人们思考。廖老说自己是在广州城北的“贫民窟”长大的,所以自己的画要平民看得懂才行。这个层次看,也就很容易看出廖老超越他同时代的漫画家的地方。
第三张漫画《肥鸭》。画一只被囚在笼中的鹰,笼外一只肥鸭在消闲的看着鹰。画中题“笑它枉有冲天翼,伴我消闲畜我笼”,肥鸭手中拿着把扇子,上题着“幸喜生来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这幅画一般有两种解读:一,外行领导内行。二,领导压制人才。但这两种解读有不足之处。这里很有意思的是这个外行或者领导的心态如何。他们是最具中国风味的外行和领导,他们会吟诗,有自己的处世理论“休休闲闲”,年轻人受些打击,磨炼一下是好事,所以要关到笼子里面去困一下。这种闲适文化在中国也是够根深蒂固的了。这种文化使得很多有冲天想法的鹰都被关在笼子。
“八折真人”
廖老有一枚篆刻,刻着“八折真人”。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一个人说自己是真正的人,但只能打八折,这个人才是可贵的真正的人。廖老晚年说过,自己的漫画在抗日时期,倒蒋时期很有力量,但是晚年用来澄清社会却似乎不够力量。于是,廖老便“骗富济贫”用自己的漫画来救济穷人。九十年代之后,廖老不再用漫画表达自己,转而画起风景画。一批有独特民族风格的重彩风景画,呈现了他艺术才华的另一面。同时他不断捐钱助人,以此为社会效力。廖老还幽默地说这是在“洗钱”呢。
“三个脑袋”体现了廖老的社会思想,社会责任感。与廖老同时代的一些大师,如黄永玉、丁聪等都曾说过类似的话,说:“廖老师对政治介入太深,妨碍他成为一个大艺术家。”但是这个问题很值得我们思考。廖老要成为一个怎样的艺术家?廖老曾说自己太关心这个社会了,太多时间看报纸了,不会去玩艺术。廖老就曾说自己很野,强调自己和时代不合流。说自己是一把火,走到哪里都能够把哪里燃烧起来,感情色彩很强烈。廖先生关心政治,但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政治,而是关心社会,关心人要走向哪里。他的漫画来源于社会,他的漫画是悲愤漫画,而不是让人笑的漫画。他要在一个可以一笑了之的领域里“悲”和“愤”。廖老曾说他现在画漫画不是生产炮竹,来得快,他是制造原子弹,用了很长久的时间积蓄力量,才能一朝释放。
现实比漫画更漫画
漫画也叫骂画,其实体制如果有问题的话,骂也没有用。廖老一直希望“人世无可悲可愤之时”的到来,那样他就能失业了,他想象的理想社会是找不出一件要抨击的事物,找不到一点漫画题材的社会。
廖老曾说过:漫画的作用是针砭时弊。他这个搞了几十年漫画的漫画佬,已经远远跟不上时弊,也就无法针砭。当今之现实比漫画更漫画,现代化的邪恶和邪恶的现代化是漫画所不能表现的,我的想象力、创造力都不及当代邪恶水平高。夸张是漫画必须采用的手法,而现实本身的夸张远远超过他们的夸张本领。廖老的画不教给你解决问题之道,而是要用自己的脑袋去思考。这就是廖冰兄的悲愤漫画。
(编辑:莫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