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大讲坛·艺术论坛第二十一期
主讲人:滕威(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博士)
时间:2008年2月23日 地点:越秀区图书馆四楼报告厅
主办单位:中共广东省委宣传部、广东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
承办单位:广东人文学会、羊城晚报 协办单位:广州市越秀区委宣传部、广州市越秀区图书馆
网络支持:南方新闻网
【滕威】大家上午好,首先感谢主办方羊城晚报何龙主任对我的邀请,因为我已经有差不多一年多没有上课了,今天重返讲台还是有一点不习惯,我尽量让大家不辜负这个星期六的上午。
我们都有责任去关注城市化的问题
今天我要讲的题目是“城市中国——现代化的梦境抑或陷井”,看上去是一个非常宏大的题目,而且我本人从来不是研究城市学,或者是经济学,或者是社会学的,我是文学专业出身。我本来想讲纯文学的题目,可是主办方认为前面的讲座一直是跟文学有关,希望我能够讲一个更切近中国现实的题目,所以我挑选了这个题目。大家会觉得,城市化这么宏大的题目,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其实我选择这个题目的原因是因为城市化不是在别处,不是在远方的一个问题,它是我们的日常生活,它是我们日常生活每一个人都会遇到的问题。
刚刚过去的春节之前的这场雪灾,很多外地朋友打电话慰问我说我是灾区人民,我说广州一片雪花也没有,为什么我们是灾区,他说你看现在CCTV天天都是广州火车站,为什么广州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全国的媒体中有这么高的曝光率,我想是因为大家都看到了一种现象,就是汹涌的人潮,没有别的,只有汹涌的人潮。那么涌动的是什么?是那些迫切回家的人们,他们的家在远方、在别处,为什么他们会在广场上那么焦急的要回家。他们是广东人吗?不是;他们是外乡人,他们是城市人吗?大多数是农民工。但是他们大多数的人把自己青春的大部分时间奉献给了城市,一个陌生的城市。
这场暴雪让我们看到了工业化、城市化带来的大量人口流动,它是我们国情的城市化的另外一个很痛苦的,也很无奈的一种表情。所以从这场雪灾开始,我更深刻的去体验城市化的问题。那么今天我要讲的正是对于生于城市、长于城市的每一个普通公民来讲,城市的命运就是我们的生存空间,城市的命运就是我们的未来,所以我们每一个普通人,即使你不是经济学家,也有权利、也有义务、也有责任去关注城市化的问题。
不同学科对于城市化的定义
那么到底什么是城市化?二十世纪著名的城市学家之一路易·沃斯曾经有一句话,“城市的发展和世界的城市化是现代时期最令人难忘的事实之一”,那么也就是说城市化是现代化历史当中的一个进程。关于城市化的定义,很多学科有不同的定义,比如经济学就比较强调农村经济向城市经济的转化,劳动力向第二、第三产业的转变。那么人口学强调农村人口向城市的流动,人口学在衡量城市化的时候会说城市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是多少。那么人类学,或者是社会学,以社会规范为中心,因为城市化是人类生活方式的转变过程,是由乡村生活方式转为城市生活方式的过程。而历史学则认为城市化是人类从区域文明向世界闻名过渡中的社会经济现象,或者说由农业文明过渡到工业文明。
城市化与工业化、市场化、现代化的关系
这是不同学科对于城市化的定义,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一直以来,城市化都被认为是与工业化、市场化紧密相连的,是西方现代化的一个重要途径。那么从西方的历史发展来看,大规模的城市化现象毫无疑问发端于工业文明,恩格斯曾经有一段话,非常好的概括了工业化和城市化之间的关系,他说,“大工业需要许多工人在一个建筑物里共同劳动;这些工人必须住在近处,甚至在不大的工厂近旁,他们也会形成一个完整的村镇。他们都有一定的需要。为了满足这些需要还要有其他的人,如裁缝、鞋匠、面包师、泥瓦匠、木匠都搬到这里来了。……于是村镇就变成了小城市,而小城市又变成了大城市。”
这一段话很好理解,工业化和城市化到底是什么样一个关系,他也告诉我们,就是说城市化其实是工业化带来的一个自然而然的结果,先有工业才需要人群的聚集,然后才会慢慢形成城市,这是西方城市化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那么在西方,城市化、工业化、现代化这是三位一体的一个历史过程,差不多从十八世纪中叶到二十世纪中叶,在接近两百年的时间里,多数西方发达国家实现了城市化,也就是说多数人口形成了聚集居住的这样一个格局。那么二十世纪中叶,一些西方国家的城市人口占全部人口的比例超过了七成,有一些国家像英国甚至达到了八成以上,87%左右。那么尽管在西方的历史当中,工业化和城市化的现代进程一直是没有停步的,但是经由工业化、城市化而现代化的这样一个循环渐进自然发展的过程,对于西方的思想界来说,仍然是一个可以质疑和可以反思的过程,而且对现代性的这种反思已经成为人类非常重要的思想遗产。后面我们会接着谈这个问题。
二战之后,一些发展中国家,或者说后发性的一些国家,拉美的一些国家,把工业化视为现代化的一个必由途径,过度重视工业,而忽视发展农业,将大量的农村人口挤进到城市,造成了城市人口爆炸。八十年代拉美的很多大城市人口超过六成,比如大家知道墨西哥,墨西哥的首都就叫墨西哥城,但是墨西哥只有这样一个超级大城市,其他的城市都很萎靡,你们还听说过墨西哥还有什么其他著名的城市吗?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也是这样的。拉美这样一个过渡城市化,成为城市学研究当中的一个特有名词,叫“拉美陷井”。无论是西方反思现代性的这样一个思想遗产,还是拉美过渡城市化的这样一个历史遗产,都没有真正的得到中国在发展过程中的一个足够重视。我们在城市化当中,我们依然一无反顾的重新走这条路,而且由于中国特殊的国情,我们的城市化甚至出现了很多非常荒诞的问题。
中国的城市化进程
中国的城市化进程我们可以简单的回顾一下。1949年的时候,新中国刚刚成立,农民占总人口达到95%,我们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农业大国。当时因为刚刚建国,我们经常说一穷二白,整个资源是非常有限的,这些有限的资源不可能为全民真正的共享,所以就有这样的一种制度,叫做“户籍制度”。户籍制度区分了两种人,就是城里人和乡下人、城市人口和农村人口,少数的资源为城市人口优先享用。另外一种制度,对中国城市化影响非常深远的就是以农业养活工业、以农村养活城市。当时中国急需建立自己的工业,尤其是重工业,这样就以非常低廉的价格压低农产品价格,而抬高工业产品的价格,国家就可以把资金迅速集中到建设工业上,所以可以说农业养活了工业、农活喂大了工业。但是中国的农民却从来没有像城市人口一样享有国民待遇,什么叫国民待遇?比如说有医疗保障、就业政策上倾向于城市人口,农村人没有任何保障。网上流传了“城里人与农村人的对话”,我觉得非常形象的概括了城乡差别。当然发帖的人在事实逻辑上可能有一些片面和问题,可是我觉得他还是形象描述了城乡二元对立的不平衡。
八十年代以来,我们国家的城市化进程突然启动,而且不是稳步的循序渐进的朝前发展,是加速推进。进入九十年代,是以跑步的方式、冲刺的方式在前进。1990-2001年这11年间,中国大陆地级城市数量由188个增加 到269个,人口超百万的特大城市由31个增加到41个,城市覆盖的面积占全国国土面积的比重由1990年的20%增加到42.6%。2001年城镇总人口占全国总人口比重达37.7%,比1990年提高了10.3个百分点。这意味着什么呢?就象我们国家著名的经济地理学家,也是中国地理学会理事长、中科院院士陆大道先生说,改革开放二十多年,我国的城市化水平从1978年的17.9%提高到2002年的39.1%,这个速度在全世界是创记录的,达到同样的水平,英国花了120年,美国花了80年,日本花了30年,我们只用了22年。所以陆大道先生说,这就是城市化大跃进。
城市化进程带来的问题
在我看来,九十年代以来加速推进的城市化进程带来三个非常恶劣的问题,一个就是刚才陆大道院士说的城市化大跃进,另外一个就是我称之为的大破坏,第三个就是大征地。在这么多城市化问题中,这三个问题是最突出的。什么叫城市化大跃进?我们城市化发展的快,22年就超英赶美不好吗?问题在于,我刚才说了,西方的城市化是工业化自然而然带来的人口聚集,发展出了城镇,而我们是为了城市化而城市化,我们的工业化并没有发展到那样的程度,我们的农业还没有达到现代化的水平,但是我们像拉美一样,提前的去征地,把土地城市化,把人口挤入到大城市当中,而去盲目的发展城市化,那么这样就脱离了循序渐进的原则,也超出了正常的城市化发展轨道。
在很多时候中国的城市化是人为的造城运动。很多专家都大力鼓吹城市化,在这些鼓吹城市化的文章中都会举这样的一些例子,用来说明我们还落后的很,我们城市化水平还不够,那么这一组数字是什么呢?就是根据世界银行的统计,2002年世界高收入国家城市化率平均为75%,中等收入国家为62%,低收入国家为30%,而中国的城市化率尚未达到40%。到2000年底,中国的城市化率比世界平均水平低12%,比世界发达国家平均低40%,你看,我们还有这么大的空间要去追赶,我们还有这么大的空间落后,所以有一种乐观的预测认为到2010年之后,中国的城市化发展会以每年至少一个百分点的速度递增,到了2020年会达到60%左右的水平。而且政府明确提出,要把城市化发展到同工业化相等的这样一个水准,就是50%,相协调,我们要达到这个目标。那么,最近看到的数字,说50年之后,我们城市化要达到75%,有人就撰写文章非常兴奋的说,中国地球上最大的农业国从此将步入城市国家的行列,就是现在我们叫城市中国,我们不是农业中国了。
源自九十年代末的这样一次城市化的加速推进,它还不同于八十年代的城市化启动时期,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它是在全球化中展开的,这意味着由有内而外的质变,原来我们说城市里面你是广州人,我是北京人,有什么区别?没有特别大的区别。但是大家发现没有,从九十年代末以来,你是那里人,成为大家非常非常在意的一个问题。大家上网可以看各个城市都有自己的FANS,我是成都人我就最讨厌重庆人,我是广州人,我跟深圳人总是感情上有一点隔阂,我老感觉深圳离香港更近,深圳好像占了更大便宜,有海外关系,对吧?还有广州、上海、北京之间,广州有一本杂志叫《新周刊》,多次做这样的专题,到底谁是中国的国际大都市。如果说北京、上海,毫无疑问是前两名的话,那么广州能不能排上第三?如果我们排上了第三,谁是第四?《新周刊》很慷慨,把第四城给了成都,结果造成重庆市民的抗议。
在2002年左右,深圳网友写了“深圳你被谁抛弃”,大家还记得这一篇文章吗,引起很大轰动,那么后来有一系列被抛弃的文章叫“谁抛弃了河南”、“谁抛弃了东北”、“谁抛弃了天津”,这在社会主义历史当中曾经非常重要的城市,在市场化的运作当中都渐渐的显得非常悲情、显得非常衰落,那么怎样才能重振旗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大家会关注比如说在CCTV四,有一些非常非常小的城市会做城市广告片、城市宣传片,城市的形象变得非常的重要,为什么?城市为什么需要做广告,它在争夺什么样的资源,它在吸引什么样的眼球,因为在全球化中,一个城市它的人居环境意味着它的投资环境,如果这个城市是适合居住的,这个城市是生态型的城市,这个城市是适合投资的,那么它将吸引大量的资本,包括金钱、包括人力、包括文化。在全球化当中每一个城市成为一个经济个体,必须像公司在市场当中竞争一样,城市要和别的城市竞争,我们不仅要和中国自己的城市竞争,上海还要像比如说纽约、巴黎等其他国家的城市竞争。这是我们在全球化当中城市面临的新问题,现在比较流行的是城市运营,市长不叫市长,叫“UEO”,就是一个城市的CEO,把城市像公司一样管理,全身的投身到资本经营当中。那么如果把城市仅仅作为一个公司来运营的话,那将带来什么样的问题,恐怕大家很难想象。
在这样的一种语境下,很多城市,不管多大规模的城市,都要宣称自己的目标是做国际大都市。我在网上看到一个消息说,安徽有一个小城,建了一个一百亩的大广场,按照国际大都市的标准打造的,非常有意思的,在这一百亩的大广场上有很多失地农民搭的帐篷,所以这是一个在中国语境当中非常荒诞的问题,这毫无疑问是我们所说的头脑发热的表现。中国城市化水平每提高一个百分点,它意味着什么呢,就意味这有一千万的人口要进入到城市。那么当我们要从40%提高到60%,甚至75%的时候,有多少人口要进入到城市,中国的城市有没有这么大的承载能力来承载这些人口。比如说2005年北京的城市化率已经达到了83.62%,这是北京市统计局的一个公报,已经达到了发达国家城市化的水平。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北京的高速城市化并不是农业生产力大幅度提高的自然结果,而是大家都知道的,是由大量的流动人口造成的,过度的人口膨胀已经造成了北京“超载”了。我们在广州火车站也是看到了这个问题,与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城市一样,水和燃料是支撑城市生产和生活的基本能源,但是在中国所有城市中有2/3的城市不同程度的缺水,而且燃料的紧缺造成一到盛夏,中国很多城市都要在生活用电和生产用电上作出选择。这样的能源紧张情况下,又如何能够支撑中国这样的一个超级农业大国变成城市大国,所有的农业人口,60%以上的人口变成城市人口,那不是天方夜谭吗。
第二个我认为非常恶劣的一个结果,就是城市化所带来的大规模的扩张。急剧的城市化毫不留情的改变了城市空间结构,而且追逐利润最大化,城市建设的盲目、短视和功利主义,以及和地产商的经济上互相勾结,造成将传统意义上的城市已经蹂躏的面目全非。我举我身边的一个例子吧,就是广州大学城。我05年刚到广州大学城,我非常非常喜欢,直到今天我也说我爱大学城。你们可以看到非常非常整洁、宽敞的道路,道路两边是一溜齐的小树,绿化的非常美。我第一次到大学城的时候是鸟语花香,我觉得一个文人最适合居住的环境就是那样的环境。但是有一次,我的一个朋友到大学城来,我很自豪的说,我像居住在别墅区一样,我这里的空气多么清新,环境多么宜人,绿化的多么美。他说这里不需要绿化,没建大学城的时候这里森林覆盖率是35%,到处都是果树。
我当时很奇怪,作为一个人文学者我从来没有考虑到没有建大学城的时候这片土地是怎样的,原来这片土地有它的前世、有它的前历。于是我开始关注这个问题,原来在不久的历史当中,就是刚刚翻过那一页,它叫小谷围,它是广州市,人们说是最后一片适合诗意居住的土地,四面环水的小岛,岛上有六个自然村,那么这六个自然村有恋溪村,因为恋山溪水而得名,有北亭村,至今保留着明代最古老的为水桥,还有贝岗村、穗石村、北亭村、郭朗村、南亭村,上面有很多名胜古迹,而且自从南汉时期就是风水宝地,皇家墓地。这样的一个地方,变成了什么样子呢?经过我们现代化、城市化的建设之后,这是大学城建设的一个景观图,我特别爱用它,因为我就生活在这样的一个人造的小桥、流水、人家的氛围当中。这是建好的大学城,完全现代化的景象,这是现代化的建筑,每一个大学都有自己的建筑风格,这是历史当中的小谷围,这是岭南文化、岭南风情当中的建筑。这些建筑,根据人民日报的报道,随着2003年4月1日小谷围的拆迁,也就是广州历史上拆迁规模最大、面积最广、规定时间最短的大学城拆迁项目,随着这个拆迁项目的全面展开,人民日报的原话,“在隆隆的推土机声,那里具有一千多年历史的岭南民俗民风特色浓郁的民间文化大部分化为灰烬”,人民日报2003年6月12日第四版,这不是我说的,人民日报说的。
那么在六个自然村当中,恋溪村和郭朗村全部拆迁,剩下的四个村保留了部分。本来这整个是郭朗村,但是现在郭朗村只剩下孤岛上的一棵树,旁边挖出了一个人工湖。这个地方有一个小房子掩映在树的背后,这个小房子是郭朗村的祠堂,至今有二百户居民不肯离开,就变成了最牛的钉子户,在里面继续抗争。而远处就是大学城体育馆,在那个地方,那个角上,就是华南师范大学。当我们要想到这个岛上,到郭朗村祠堂去,村民是非常对抗的,他们充满敌意,因为他们认为没有大学城,他们的生活不会这样。中国明代的学者提出一个好的建筑环境应该让人达到三忘的境界,也就是说令“居之者忘老,寓之者忘归,游之者忘倦”,不知道是这样的建筑能让人达到三忘的境界,还是这样的钢筋水泥建筑能够让人达到三忘的境界。
今天城市化最大的一个问题是你到任何一个地方,所有的城市都是一个面目,当你一出机场你不知道你是站在东京、北京还是香港,或者是深圳、上海,所有的城市都是钢筋混凝土,都是一个面貌,都是高楼大厦。这是我说的第二个大问题,就是城市化带来的大过程。
第三个就是城市化的大征地问题。因为中国城市化不是工业化的自然结果,而是人为的造城,也就是说将土地城市化,急剧的城市化带来耕地的不断流失。从1996年到2003年的七年间,中国耕地减少了一亿亩,这些土地绝大多数被城市所占有。那么本来将农民从土地当中解放出来,这是现代化的必由之路,根据西方的经验是这样的。但是在中国的城市化和工业化的过程中,农民不是从土地上被解放出来,而是由于生产力的提高、由于农业的现代化,农民劳动力被解放出来了,所以农民可以去从事第二、第三产业,那么农民是被迫的离开了土地。陆大道院士有一个说法,中国的城市化是农民的土地被城市化了,被农民未被城市化。中国社会院的陆学艺教授他说,中国的城市化就是要了你的地、要了你的树、你的粮食,却不要你的人。中国的城市人一直很粗暴的把农民排除在外面,那么很荒诞的是,因为别的地方我不了解,我只了解我生活的地方。
还是回到大学城的例子。我们看到这个小女孩,大家一看就知道这是很简陋的棚屋。在大学城征地过程中,南亭村有一批村民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他们选择当牛钉,他们在没有电、没有水的情况下,从03年坚持到现在。这个小女孩就住在河边,这样一个简陋的棚屋。大学城现在是城市化的一部分,是城市啊,可是这个小女孩是城里人吗?很荒诞的一个例子,比如说华师食堂门口,就可以看到小谷围派出所的安全提示,告诉学生没事不要到村里去,那里很危险。还有一个例子,就是我们在大学城进行田野调查时,南亭村一个小女孩,也是像这个小女孩这么大,我们问她参观过大学城吗?她回答说我参观过。我们说现在的大学城漂亮还是以前的漂亮,她说我没有好好看,自从大学城建好以后,我就没有进去过,只是有一年六一儿童节,学校组织春游,我们跟旅行社交了八块钱进去参观了一下,那是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但是她随旅行社交八块钱参观了自己的故土。这是一个很典型的,他的地被城市化了,但是他被排除在这个进程之外。
那么失地农民的问题,是城市化当中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农民为什么是农民,因为他有土地,他在土地上耕作,没有了土地,他还叫农民吗?但是他不是市民,因为他不享有国民待遇。所以失地农民他们有非常强烈的身份焦虑,我是谁?我在这个社会上如何生存?我进城里去吗?我没有技术,我失业了没有保障。我回来吗?我回来没有地了,我靠什么生活?失地农民就这种身份焦虑,造成失地农民对城市、对城里人、对占地之后再建的项目以及这个项目中居住的人们都抱有非常大的敌意。根据陆学艺教授的研究,中国社会的治安问题有很大原因跟失地农民是有关系的,因为你逼的他没有办法再回去了,逼到他们返到赤贫的状态。如果不是建大学城项目,我想这个小女孩不会睡在这个地方,但是城市化了,她的家没有了。我们现代化了,我过上了别墅化的生活了,可是她呢?所以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
国土资源部提供的数字表明,2002年上半年群众反映征地纠纷、违法占地的问题,占信访接待部门受理总量的73%,其中40%的上访人诉说的是征地纠纷问题,其中又有87%反映的是征地补偿安置问题。国家信访局去年受理土地征用的出信出访达4116件,大部分聚焦在失地、失业问题上,而且从地区分布看,浙江、江苏、福建、山东、广东五省占了41%,什么意思?就是工业化、现代化、城市化推进速度越快的地方,经济越发达的地方,失地农民的问题就越突出。那么按照全国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纲要,2000年到2030年这三十年间占用耕地将超过5450万亩。什么意思?就是征地还在继续,那么又将有多少农民要流离失所。
大征地、大破坏、大跃进,这是中国城市化三个非常非常严峻的问题,它不仅是城市化的问题,它是中国的问题,是我们的生存现实。那么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约瑟夫·斯底格里茨,他说二十一世纪对全人类最具影响的两件大事,一个新技术革命,另一个是中国城市化。
城市化应该是“人”的城市化
我觉得城市化、现代化最终是为了人,城市化是人的城市化,是人的现代化,如果在推进这一过程,身处其中的我们,每一个个人,没有感觉到幸福感,没有感觉到安全,没有觉得生活更美好,那么我们片面的去追求GDP增长、片面的去追求财富、片面的追求住在大城市,有什么样的意义,又是为了什么。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城市规划数目,当中说城市化是什么呢?城市化是人类生产与生活方式,由农村型向城市型转化的历史过程,主要表现为农村人口转化为城市人口,即城市不断发展完善的过程。大家注意,它说的是人类生产和生活方式由农村向城市型转化,所以在城市化的关键是如何让农业、农民转型,如何让农民享有城市人口同等的生活条件,只有把广大农民真正的让他享有和城里人一样的生活条件,一样现代化的各种各样的保障时,我们才能说我们是城市国家,不是把人家的土地征了就叫城市化,不是把人家弄的乡下没有地种了,都到城里来当农民工了,我们就叫城市化了。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路易·沃斯,刚才我们提到的城市社会学家,他也说城市化是什么,就是农村生活方式向城市生活方式发生质变的过程,也就是说我们考察城市化,不是考察城市人口占总人口多少,那是一个量化的指标,我们必须要看生活方式是否真的改变,那个人是否真的发生改变。马克思早在1858年时,他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当中说,现代的历史是乡村城市化,而不是像古代一样城市乡村化。所以农业城市化、农民城市化,农民真正的发生人的转变,这是我们城市化的关键,也就是说城市化必须带有人文关怀,必须将重点放在人的身上,而不是土地。但是目前中国的城市化里,很遗憾的是基本上是城市扩张、掠夺农民、掠夺农业。
最初我们是以户籍为指标,强硬的分开了城里人和乡下人,那么现在呢,我们以土地为指标,就是你这一块地我给你划到广州来了,你就是广州人,我没有划你就不是广州人。那么划进来了,人发生变化了吗?没有,甚至生活的更差,所以这是我们城市化一个非常痛苦的表现。现在大量的农民进城,造成城市空间和资源的紧张,最终的结果是城里人也没有过好,乡下人也没有过好,如果五十年之后我们的城市化达到了75%,你们想象一下那时中国的城市是什么样子。大家可以展望一下,你的老年将生活在一个墨西哥那样的超级大城市当中,到处都是人流,到处都是犯罪,到处都是资源紧张,每天停水停电,那是我们城市的未来,所以这是一个很恐怖的情景。
中国真的需要城市化吗?
西方城市化历史之反思
以上我们一直在反思城市化的方式和途径,我们进一步想,难道我们真的需要城市化吗?我们真的需要人人都变成城里人吗?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换句话说,城市化这个概念,西方城市化历史本身,是不是值得质疑,是不是就没有问题?
法国的社会学家涂尔干说大城市是无可争辩的进步的家园,思想、时尚、习惯、新的行为就是在城市里哺育的,然后传到国家的其余地区,那里的精神是指向未来。那么在涂尔干的笔下,城市是充满活力的,是一个高度文明的发达地方,所有的先锋文化都是先在城市发芽,然后散播到国家的其他地区。那么相比农村,城市一直被看作是高度现代化、高度文明的地方,对于乡下人而言,最善用的赞美是你像一个城里人,那意味着你时尚、你前卫、你有文化、你讲卫生、你有文明,那是对你最好的赞美。那么在各地的方言里都有贬损乡下人的词汇,比如在东北方言里我小的时候,我记得曾经管乡下人叫“蓝本”,为什么呢?农村人的户口是蓝色皮的。还有我们称他们为“屯迷糊”,就是没智慧。流传最广的,我们小时候都会背的歌谣,称他们为山炮,我们小时候背的歌谣是“山炮进城,腰扎麻绳。喝瓶汽水,不知道退瓶。看场电影,不知道啥名。看不到厕所,旮旯也行。”用来形容乡下人进城之后的那一种不文明、不卫生、愚昧,乡下人就是呆、傻、笨这样的代名词,这是城里人对乡下人的贬损。
八十年代有一篇很有名的小说叫《陈奂生上城》,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学文学的朋友都知道。陈奂生第一次到县城里,住进招待所,看到皮沙发鼓鼓的不敢坐,碰一碰都怕碰坏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所以对于很多农民来说,进入城市,真的是他们对于生活最美好的想象,是他们对未来最大可能的想象,就是我进入这个城市,我这一辈子不行,我让我的孩子到城市里生活。但是城市真的是人间乐园吗?
我们以十九世纪英国为例,英国是最早完成工业革命的地方,也是最早城市化程度最高的这样一个欧洲国家。十九世纪中叶英国城市人口超过农村人口,城市生活已经取代了乡村生活,工业经济取代农业经济,成为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到二十世纪中叶,英国的城市人口占总人口接近九成,如此高的城市化率是不是英国国民从此就安居乐业了呢?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是不是幸福指数就直线上升呢?事实上从英国完成工业革命开始,或者从英国开始工业化进程开始,英国文学就一直在批判和反思工业化、城市化和现代化。在狄更斯笔下的伦敦是名副其实的雾都,非常非常的丑恶、非常非常的混沌,到处充满罪恶,使人迷失、使人沉沦,是这样的地方,完全没有美感。
在二十世纪的现代化诗人威廉布莱克的笔下他这样写伦敦:
“我徘徊在每一条富人专用的街上,
不远处流动着属于他们的泰晤士河。
我看到每一张迎面而来的脸庞,写着虚弱,刻着忧伤。
在每一个人的每一声哭泣中,
在每一阵婴儿的惊恐的啼号中,
在每一种嗓音,每一条禁令中,
我听到灵魂的镣铐在铮铮作响。
扫烟囱孩子的哭喊,
震撼着每一座熏黑的教堂,
不幸士兵的仰天长叹,
如鲜血沿着宫墙流淌。
然而最令我夜不能寐的,
是大街上年轻妓女的咒诅,
那骂声凝固了婴儿惊吓的啼哭,
一如瘟神,把新房变成灵堂。”
这是多么恐怖的一个景象,这是来描写伦敦,人类最早完成工业化的这样一个现代大都市,这是伦敦吗,这是人间乐园吗?这描述的是地狱的场景。
城市化带来的是什么呢?城市化带来的是西方人的精神状态被彻底的改变,甚至可以说城市化是形塑近代西方文化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力量,它带来的是欲望膨胀、贫富分化、声色犬马、金钱崇拜、环境污染、空间压抑,那么在城市当中人与人之间的陌生、疏离、孤独、焦虑、漂泊,这些感觉都是现代都市人最常有的感觉,那么这些也成为现代西方文学的灵感。所以雷蒙德·威廉姆斯说,“在二十世纪的先锋运动当中,和二十世纪的大都市之间存在着决定性的联系”。
那么恩格斯在《1844英国工人阶级的状况》就描述了当时伦敦的这种人与人之间的疏离感,“……他们彼此从身旁匆匆地走过,好像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的地方,好像他们彼此毫不相干……所有这些人愈是聚集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每一个人在追逐私人利益时的这种可怕的冷淡、这种不近人情的孤僻愈是使人难堪,愈是可恨。虽然我们也知道,每一个人的这种孤僻、这种目光短浅的利己主义是我们现代社会的基本的和普通的原则,可是,这些特点在任何一个地方也不像在这里,在这个大城市的纷扰里表现得这样露骨、这样无耻,这样被人们有意识地运用着。人类分散成各个分子……在这里是发展到顶点了。”
恩格斯在十九世纪时就已经概括了现代城市中人的心理状态,直到今天我们仍然是处于这样的状态,越是处于城市的繁华当中,你越是感到孤独。这是我们人人向往的做一个城里人的生活吗?人人都愿做城里人,最后就为过这样的生活、处于这样的精神状态吗?这是我们非常值得反思的一个地方。
中国不能照搬西方城市化道路
那么城市中国,和很多曾经在中国社会喧嚣一时的那些概念,比如说全民自由市场、比如说中国将建成中产社会、比如说我们将全球化步入到全球经济一体化,跟很多这样的概念一样,它使我们再一次重复拾人牙慧,西方现代化的主流道路。西方的主流历史是这样过来的,那我们怎么办呢?人家是工业化、城市化、现代化了,那么我们赶紧工业化、城市化、现代化吧,我们不是一个慢慢的自然的过程,而是我们直接就奔工业化、城市化去了,我们直接追求GDP和财富增长,我们忽视这个过程中人的改变。我们很早就重视工业化,我们也希望达到现代化。当你要达到现代化的时候,你又没有走出一条不同于西方主流发展历史的那样一条另类的道路,那么你只好重复别人的逻辑,因为你跟他信奉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你跟他信仰的是同一个东西,就是主流现代性。
现代化这样一个大的糖衣炮弹没有被我们拒绝,而在印度的喀拉拉邦,他们反思这个过程,他们不想做拉美,也不想重蹈西方主流现代化的历史,因为它不适合印度,他们要走自己的路,而这是我们今天值得借鉴的,我们没有反思这个,我们仍然在亦步亦趋。
最后我要跟大家分享的其实是这样的一个东西,我并没有能力和资格真的去评判城市化进程,或者真的指责中国城市化的很多问题,你们也可以说我刚才举的很多例子,很多数字都是道听途说,不是我自己调查研究的结果,因为我真的不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但是我为什么在这里提出这个问题呢?我只是给大家一个提醒,也就是说当我们每天看到连篇累牍的很多宣称我们要城市化、宣称我们要全面市场化、宣称我们要WTO全球经济一体化、宣称这宣称那的时候,请你保持一点惊醒,并不是所有这些美好的口号最终都能带来美妙的未来,因为世界的资源是有限的,这个有限的资源不足以支撑中国这么庞大的人口大国,真正的去完成西方那样的工业化、城市化和现代化的历史,所以我们必须走自己的路。你们会说没有借鉴,谁走好了我照他那样学,没有前例我们怎么办?那需要想象力。
前几天我在家里看电视据《家有儿女》,爸爸教育孩子们,说我们家现在要抵制消费社会,控制大家的消费欲望,为什么?因为消费欲望是被建构出来的,其实你并不需要那么经常的换手机,你并不需要那么经常的去买衣服,所有这些欲望是被建构的。所以你在买每一件东西的时候,都要问自己,我一定要买它吗,我不买它就会死翘翘吗?所以他们家的孩子就要问自己,我一定要吃冰淇淋吗?我不吃冰淇淋会不会死翘翘。我一定要买新的游戏机吗?我不买新的游戏机会不会死翘翘。结果发现都不会死翘翘,所以这些消费欲望都被抑制住了,这就是想象力,如果我们不城市化,我们不注目于把那么多农村人口都挤压到城市来,完成这个过程,中国社会会崩溃吗?如果我们不去重蹈西方主流现代化的历史,我们自己去走一条路,我们有没有这个胆量去尝试?尝试的结果是我们会崩溃吗?我们会死翘翘吗?
美国非常著名的后殖民主义思想家思比瓦特说,为什么大学还需要人文学科?大家会觉得大学里现在最有用的学问,如果你们有孩子高考选科目,你们会选计算机、经济、金融、建筑等这些学科,很少有家长会让孩子去学,比如说像我学文学,或者学考古、哲学、历史等等,学这些不能直接换钞票的学科干什么?思比瓦特说,大学为什么还需要这些不能直接换钞票的人文学科,就是因为人文学科提供想象力,它让你去打开那些没有打开过的空间,所以我们每一个人文学科,或者有一些人文素养、有一些人文关怀的普通个人,我们应该去反思并且想象我们的现代化历史、我们的现代化道路,那不是在你身之外的,现代化不是在别处,不是在遥远的地方,它就在你身边,它是你每天的日常生活,这是我要跟大家分享的。
如果我们完全照搬西方现代化的道路,如果我们完全照搬西方现代化的经验,对我们中国而言最终将是一次彻底的远离现代化的路线,这是我今天演讲最终要和大家分享的我的一点思考,因为毕竟我们是一个科普性的讲座,所以我不必像做学术报告那样严谨。今天我跟大家分享了很多不太成熟的我个人的思考和我一些体验,希望能够得到大家的批评和指正。谢谢大家。
【主持人】滕威博士今天给我们阐述了有关城市化的一些问题,主要是城市的陷井,不是馅饼那方面。我觉得这个话题应该很新颖,我也难为了我们的滕博士,因为她好几个题目被我否决了,我想讲一些比较新颖的题目,我们过去的讲座可能跟文学、艺术关系比较多一些,我想从城市的角度来看关于人文的一些问题。
从八十年代开始我确实也涉及到关于城市方面的一些研究,我今天听了以后,也是有很大的收获。我在八十年代末曾经开过关于城市问题的专栏,今天听了滕博士的演讲,觉得我那个时候写的还比较幼稚,特别是我觉得城市里有几个很大的问题,从人文的角度来说,我当时有一篇文章题目叫“比邻若天涯”,为什么这么说呢?这个城市里非常大特点,就是无情的城市,我当时住在一个楼里,跟我住同一个楼层的有四户人家,其中有一户邻居是我们报社的,对面有两户,我跟他们大概做邻居八年时间了,我还不知道对面这两家是什么单位的人、他们姓什么。所以我想起王勃写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但是现在我们在城市里是“海内存知己、比邻若天涯”,我的邻居就象是天涯那么远了。这个感受非常非常深,为什么我们城市的邻居大家都互相不认识,连招呼都不打,很重要的一个问题,我们没有安全感,安全感缺失。还有就是人与人之间,不像农村里、乡村里,乡村里整个村里人都很熟,吃饭的时候这家可以端着饭碗去那一家聊天、谈很多事情,但是我们城市里邻居之间互相不来往,连招呼都不打的,我觉得这是城市给我的一个感觉,最大的特点之一。
第二个特点,城市人是一个无根的人,我们大家都来自四面八方,每天都在迁徙,我在广州已经搬了五六次家,走来走去就象崔健唱的没有根据地、没有精神家园。这样的话,就会让我们没有很多道德上的约束,因为人越陌生就越大胆,在农村里干一点坏事大家都认识,但是我们如果在城市里大家都不认识的,做一点事情,伦理道德的约束就很少了。我们还有一个特点,余光中曾经写过一篇散文,形容城市里的人生理的距离不能再近、心理的距离不能再远,大家无论在汽车还是银行里,排队时人挤人、人贴人,但是大家心理的距离非常的远,所以我非常喜欢童安格的《把根留住》这首歌,刚才滕博士也讲了,不断把人迁出去,没有根了,多少年茫然随波逐流,他们到底在追寻什么,真的我们不知道在追寻什么,大学城一扩建,把很多农民的根都拔掉了,所以他们只能到处漂泊。
(本文根据现场速记整理,仅供学术参考,其中观点仅代表演讲者个人!)
(编辑:莫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