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做过的事情都是艺术品？

　　现在我们又要讨论另外一个题目了，艺术家凡是做过的事情都是艺术品吗？大家肯定都不认识这个，我就比较熟悉，江浙一带就有这样的东西，公共厕所的坐板。这是美国的马桶。有一天，美国现代艺术家里最牛的一个德·库宁要开聚会，因为时间还没有到，他就在院子里闲逛着，结果发现以前没有注意到的马桶盖还在这里，露天的丢在那里，他是画画的，于是拿起他的画笔在上面画了那么两下，客人来了于是聚会开始，等到德·库宁死了之后，拍卖行的人把这个东西找到了，就要去拍卖，这是艺术作品啊，是德·库宁奎的手笔啊。你想想那个马桶盖，拍卖行的人就请德·库宁的夫人，问她这是不是德·库宁画的？她回答说是的，可是这个东西也要拿去卖吗？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但是的确拿去了，而且还拍了一个好价钱。

　　从二十世纪开始我们把艺术家所有行为都赋予了一个艺术的价值，这是我们主观的，而这个东西到今天愈演愈烈，但是会遭遇到另外一个问题。我们再举另外一个例子吧。一直传说这是伦勃朗的作品（见图），伦勃朗是荷兰的一个大画家，据说他的作品在世界上最多时有361件，可是有专家经过鉴定认为他最多只有44件作品，悬殊太大了，也就是说很多是假的。最早大家把这件作品找到时，专家都认为是真的，因此它值350万美金，然后送到拍卖行，结果在最后一刻，专家评审委员会认定是他的学生画的，于是从350万美元一下子降到18万，你想想这是不是莫名其妙呢？你们不是都觉得它好呢，为什么我们要纠缠在是谁画的呢？其实就是“原作”的概念，从十八世纪到二十世纪，直到今天都比较强调，但是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就是原作的概念将会被日益发展的、高度发达的复制技术摧毁掉。比如说我们现在对手稿已经没有概念了，我现在都是在电脑里写东西了，我没有手稿了，所以我很小心的把以前的那些东西都留着。绘画也是一样的，现在用宣纸印刷不成问题，现在用油画布进行印刷都没有问题了，那么原作呢？所以我们是不是在这里面有一种非理性的表达，把艺术家的地位提的太高，以至于他们放一个屁、拉一个屎我们都认为是艺术呢？我们今天应该回归到理性。慢慢来吧。

　　艺术家的作品都有一些意图性的东西。不过，我们很长时间都把它跟美不美联系在一起。用美来评价艺术，这是一个西方概念，中国传统哪里有说美啊？我们以“羊大为美”，那肯定是与饮食有关，中国的饮食全世界第一流啊。但是实际上我们对艺术品的欣赏也依据于我们的口味，也依据于我们的饮食，这就是艺术欣赏的一个心理基础，是通感。我们经常会用“没有品位”、“没有趣味”这样的概念，这是中国最早的，凡是哪一个国家的饮食水平高的，那么它的艺术水平也高，这很奇怪。西方艺术长期都是以写实不写实、画的漂亮不漂亮、逼真不逼真为标准，这是米开朗基罗的画，我们可以看到画的很漂亮，但是西方也有丑啊，文艺复兴有一个人，你看看他画的画（见图），这是怪诞形象，画的像老头，这就不美了。我们把这个美的概念引入之后，有时候就搞乱了，就认为所有的东西都是美，不美就不是艺术，其实艺术不仅有美还有丑，还有不美不丑的，就像饮食酸甜苦辣，我喜欢广州菜，但是我也可以去尝试四川菜，这种比较舒服、很有趣味。一样的，西方视觉艺术也想来一点丑的，所以发展出怪诞形象，大家看画的像一个老头，可是又画成一个女的。实际上这个在古罗马时期就有了，可是这个放在博物馆，有一个记者去采访保安，就是专门守这一幅画的，这还是名作呢。有两个保安，一个是玛格丽特，一个叫曼瑞，问玛格丽特她回答说是丑啊，很多人一看就跑了，都怕她，但是她所使用的是“她”，证明玛格丽特没有把这个人看成是男的而是“她”。而等问到曼瑞，回答说我真的很喜欢这一幅画，每次我只要生病一想到这一幅画就好了，人家问他为什么，回答说仔细看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那种慈祥和温柔，哎呀我一想到这个眼睛，就是曼瑞觉得这眼睛看的很舒服，不觉得他丑。当然个人有个人的看法，我们单纯的用“美”来要求艺术就有失偏颇了。

　　还有一个像不像的问题，我们老是说这个画不好，这个艺术作品不好，因为它不像。不像可能是艺术家有意不像的，毕加索就不像了，但是毕加索要画的像是没有人可以跟他叫板的，为什么他要画的不像呢？一定是有道理的。这是毕加索画的像的东西（见图），技术上绝对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可是他真正的作品喜欢画这一类的东西，我就是弄的不像，怪怪的，我们这里用美或者是丑，或者是不美不丑，都很难评价，因为人的感情是越来越复杂，同样我们对对象的欣赏也是越来越复杂。

　　这是日本的一个画家，他是日本水墨画的开创人，他到中国学习过画。他画了一个达摩（见图），我们觉得怪怪的，我们不觉得他美，但是我们觉得画的很传神，标准是不一样的。这是毕加索画的年轻人，我们觉得很传神，也觉得逼真。罗素没有认真学过画，是业余的，他退休之后专门画画，我们可以看到画的都很逼真，但是没有一件东西是真的。我们哪里见过这样的东西（见图）啊，有没有见过这样的混合在一起的植物（见图），还有这个沙发画的都很真，但是没有坐板，没有一样是真的，但是画法很真，这就倒过来，艺术恰恰可能跟自然不一样，跟真实的东西不一样。这是真的（见图），大家可以看一看，这在法文里叫错视画，就是骗眼睛的，整个都是假的，是画出来的，这个楼梯、这边的墙面、这边的窗户都是画的，这边是真的，错视画就是可以欺骗你的眼睛，这个东西实际上在十八世纪已经非常成熟了。这种画我们把它叫做再现性绘画。

　　另外一种我们把它叫做抽象画，实际上抽象艺术很早就有了，公元前三千年我们在克里特岛找到了抽象作品，抽象实际是艺术的一个功能。再现性艺术则是典型了，这是标准的再现性艺术（见图），而这个我们称之为非再现性艺术（见图），也没有要求我们跟自然中的形象相联系，这像什么呢？像大裤衩，但是我们自己想的，这没有关系，就是艺术是不是一定要跟自然有关，其实不一定，艺术家给我们提供了新的观看方式。

　　还有一种我们最熟悉的理论，艺术是表现。是的，艺术是表现，这是高更画的梵高正在画向日葵，还有梵高自己画的自画像，送给高更，他们那时的关系还很好，还没有吵架。每一个人的对象是一样的，但是看法是不一样的。高更画的梵高还是一个规规矩矩的绅士，可是梵高自己画自己，简直就像是逃犯、嫌疑犯。这是柯勒惠支自己画自己，她的表现主义实际上就是她在艺术上发现了不一定美就是好，还有一种是痛苦、恐惧、绝望，也是一个表达的对象，就是她画自己老了、不值钱、不好看了，对生活看透了，也没所谓。

　　另外一个表现，就是波洛克的，我们肯定都搞不懂他画这些东西干什么。实际上这些东西都是想法，他把布放在地上，然后拿着油漆往上面倒，或者拿着棍子在上面瞎倒腾，就是想告诉大家你能不能不看我的作品，应该想到我在这个过程中有趣的事情。我们是看到这个东西觉得是有一点点乱七八糟的，估计他也是随意来的，所以我们把这个叫做行动绘画，但是我们还应该知道，他是第一个把画的尺寸做到超过我们视域可以接受的范围。玩过照相机的人都知道，一只眼是30度，两只眼合在一起是60度，所以我们的标准镜头是52。人们看过去，我可以把对面的窗户看到我的视域里，假设那个窗户到这边来我就看不见了，一样的，他就是把画放在超过我们视域可以接受的范围，放在视域之外了，结果我们变成了作品中，而不是我面对作品，改变了这种关系。这种关系一改变很麻烦，麻烦在什么地方呢？我们人特别怕空白，我们有一种空白恐惧症，任何人都是一样的。结果他把整个画幅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之后，我们就很恐惧了，这就是他用作品有意的改变尺寸，把我们抓到他的画里，变成了他画里构成的一个成分。以前我们跟作品的关系是我们跟它对话，是平等的，刚好都在我们的视线里，我们可以控制它，而现在不行了，我们失控了，观众失控以后就是艺术家胜了，他把我们控制在这里面了，改变了关系。

　　这是德·库宁的作品（见图），因为他对女性比较仇恨，所以把女性都画的特别怪异，很野蛮的一种表达方式。这些都是他的表达，我们可以喜欢，也可以不喜欢，我们完全也可以远离它，没有关系。风格是我们最喜欢讨论的，同一个对象处理方法不同，就是风格不同。大家可以看一看，都是画的女性，这一看我们就知道文艺复兴早期使用了什么呢？清晰的轮廓线画的侧面，文艺复兴早期特别擅长画的头发一根一根，特别清晰的这种。这个一看就知道是东方的（见图），印度的画也是画了一个侧面的女性，手上拿着鸟正在喂它。而东方艺术早期也是不太知道相互之间的关系，比如说这个食物和鸟、鸟和她，因为她的眼睛看着那一边。这跟我们刚才看到的印度画是一样的，都是在十八世纪的。这是雷罗兹画的女性肖像（见图），把边线搞的模模糊糊，边线一模糊、轮廓线一模糊，就有什么效果呢？就有立体的效果。我们以前老是看画觉得没有立体感，为什么呢？就是因为边线太清晰了，肯定就没有立体感了，这是达芬奇告诉我们的，大家可以看一下《蒙娜丽莎的微笑》，为什么它神秘？就是因为把边线搞模糊了，笑起来就神秘。

　　这是西方文艺复兴发展起来的一个渐隐法，就是慢慢慢慢模糊掉，不像以前画的那么清晰。我们看东方的绘画，太清楚了，太清楚的优点是什么呢？信息明确、不含糊，可是它的缺点是平面化。这个把它模糊了，有立体感，但是有时候我们总觉得它缺乏一种装饰味，艺术很多时候是用来装饰的，我何必搞的这么写实呢？更何况我们今天都有照相机了。

　　刚才那一种风格我们很容易认出来，但是有时候连专家都认不出这个风格是什么。这是布拉克和毕加索画的，但是我们分不清谁是布拉克谁是毕加索，专家也分不清楚。其实除非一直去琢磨他，我们才可以分清楚这是毕加索、这是布拉克的，因为毕加索做立体派的时候胆子比布拉克大，布拉克的胆子小一些，布拉克还只能按照传统的画法把这个部分弄的特别重，我们就知道它在下面了。毕加索更厉害，他把这一块做亮了，有一个什么问题呢？就是让我们模糊，我们可能会把这个画倒过来看，因为重点到这边来了。但是毕加索还玩了一些技巧，就是这些小的局部，他告诉我们这个画应该这样放，才使我们不会把它放的相反。

　　今天很多抽象画，你愿意怎么放就怎么放，我无所谓的，如果判断不清楚就看重力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