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迁海”与“客家土楼”说法的形成
九龙江流域也好,或者是韩江流域也好,一直生活这有两个讲不同话语的人群。有一帮人讲闽南语系的语言,本地人叫做福佬话的,这是一种人,这些人基本上住在海边,跟古代的某一个族群有关系,这个族群大概从福建接近莆田的那一带地方,包括泉州和漳州,向西南方向一直延伸到广东的湛江、海南岛和北部湾沿海,这是一个在海上活动的民族,可能远古的时候,在这一带海面上的活动的人都在讲这样的话。这些人很早之前已经在沿海这一带定居了,这是一个民族、一个族群。还有一个族群就是客家人,他们是住在山里的,跟畲族、瑶族的血统有某一种关系的人群,也在这一带生活。
其实这一带地方的土楼并不是讲客家话的人独有的,一直到现在,就在福建和广东加起来现存的接近五千座土楼里,应该有一千多座土楼的居民现在还是讲闽南语系的语言,讲福佬话的。但是很多人一看到土楼,马上想到的就是“客家土楼”四个字。现在有很多出版物还是把土楼叫做客家土楼。那么,什么时候这些土楼给大家一个强烈的印象,是客家的土楼呢?这与明末清初另外一个大的事件有关,那就是迁海。
这是我们找到的很难得的文献(见图),康熙元年发布的所谓“迁海令”。迁海是什么意思呢?其实就是康熙元年时,名义上是为了对付据守台湾、厦门一带的郑成功,怕沿海的居民接济郑成功,清政府把东南沿海三十里到五十里的居民全部迁移。实际上,这个地方从明代十六世纪以来,社会一直动乱,政府刚好利用这个机会把这些与动乱有关的人百姓迁走,若干年之后再让他们回来,他们就全部变成了政府的编户齐民,这本身是地方社会统治秩序重建的非常有效的办法。
大家可以看到,迁海令是这样写的:“平南王尚、欽差副都統科、兵部侍郎介、鎮海將軍王、協鎮將軍沈、總督部院李為欽奉上諭事。照得藩院公同欽差大人、將軍、提督踏勘海濱,今勘得澄海起除南洋不迁外,以港口、南洋、南沙寨、樟林、鸿沟、饶平所属盐灶村、仙村立爲边界。又,饶平县属盐灶村起大城所止,除大城所係饶镇守防,盐灶村起,驿边村、水磨村、长富村、市头村、市头村、黄冈江台埭村大路一直至大港寨村止;大港村起,溪南山顺小路一直福建省立边界分水关止,立为界限。所有右开界外乡村,俱係边海,应遵旨迁移内地。合就出示晓谕,为此示谕。仰界外乡村居民人等知悉:各照立定界限,告示一到,即刻尽数迁入界内地方居住。毋得留恋抗违,致干法度。既迁之后,不许出界耕种,不许复出界外盖屋居住。如有故犯,俱以通贼处斩。此係上谕森严,尔民倘濡滞、观望不行即迟迁移者,定以逆民发剿。至迁移之民所需田地、房屋,候督抚衙门即行查勘拨给耕种、居住。毋违。特示。”请注意“告示一到,即刻尽数迁入界内地方居住。毋得留恋抗违,致干法度。既迁之后,不许出界耕种,不许复出界外盖屋居住。如有故犯,俱以通贼处斩”几句,在迁海令之下,越界耕种是死罪,是要处斩的。
迁界令在我研究的这个地方大概执行了八年,康熙八年允许回迁,在这八年的过程中,沿海三十里到五十里的所有房子都被拆掉了,当然包括我给大家看到的那些所谓寨,都被拆掉了。三十里到五十里是一个什么概念呢?我们知道海岸线是曲折的,广州人过珠江也叫过海,所以但是什么是“海”呢?这不是现代地理学的概念。特别是在三角洲一些地方,传统时期其实不能明确地知道海跟河的界限在那里,迁海的界线是从海边往里算五十里,这就有非常大的随意性,所以才有了整个澄海县被拆迁的事情。无论如何,在迁界的过程里,由于皇帝的命令,在中国的东南沿海制造了一个三十里到五十里的无人区,当然也没有了村落,原来有的军事性城寨都被拆掉了,等到重建时,政府不允许你再盖这一类的房子,只能盖我们习惯见到的那一类砖瓦结构的房子,所以明代中期沿海地区建的这一类的土楼都消失了,这就是迁界的结果之一。沿海地区比较多的是讲福佬的人居住的,山区里主要是讲客家话的人聚居的地方,沿海这些土楼拆完了,留下的土楼都在内陆的山区,大多数是讲客家话的人居住,所以土楼也就变成了所谓“客家土楼”。确确实实,你现在到土楼里去看,绝大多数的这一类土楼是讲客家话的人在居住,有3/4左右,这个情况是十七世纪后半期的“迁界”所造成的。
今日之许多研究者视土楼为所谓“客家典型民居形式”,很多人望文生义,特别是有一些不太读历史书的同行,就开始在这里做很多伟大的发挥,说客家人从中原搬过来,保留了中原聚族而居的传统等等。其实土楼不是一个好的聚族而居的场所,下面我会就这一点做出说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