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新古典经济学框架内的市场活动被理解为一种机械运动。引入真实时间、不可避免的无知和人类行动因素之后，市场只能被理解为一个动态过程。市场是一个企业家推动的争胜竞争过程，是企业家发现和创造过程。现实市场必定是一个开放、复杂、演化的过程。只有把握动态市场过程的主要特征，才能理解包括经济增长在内的许多复杂现象。

　　关键词：市场过程 竞争 企业家 开放 复杂

　　主流经济学将市场经济理解为非真实时间、静态和不存在知识问题的均衡状态，或者仅仅理解为机械运动，无助于认识市场实际运行的过程特征。市场过程理论(主要是现代奥地利学派) 建立在独特的时间观、知识观和人类行动公理基础上对市场的真实理解，以及将市场作为动态、演化和复杂过程的其它经济思想脉络，包括复杂适应系统范式、演化经济学甚至当代主流经济学各个流派中将市场作为一个过程进行分析的思想素材，有助于更加现实地把握市场经济运行的过程特征，为理解各种市场现象提供合适理论基础。

　　一、争胜竞争的动态市场过程

　　争胜竞争本质上是动态竞争，与企业家精神密切相关。熊彼特式竞争强调积极的、敢于承担风险的决策者试图改变限制因素的行动，是典型的人类行动，只有通过争胜竞争过程才能发现什么企业最能够实施利润最大化策略。这种类型的竞争不是将价格压低到边际成本的价格竞争，而是创造成本更低的供给曲线，是发现新的生产方法。动态竞争的市场过程必然与选择不同创新策略的企业、垄断或市场力量、市场领先者的频繁变化以及超额利润等现象联系在一起。

　　即使基本数据如消费者偏好、生产可能性和资源禀赋不变，今天的决策也会导致明天一系列新决策。当前决策(市场过程的开始)是在不知道基本数据的基础上进行的。随着市场进程的展开，无知程度会减少，每个市场参与者根据发生的事情和学到的知识修改其买卖价格。这一过程必然是竞争过程，因为每次买卖都比前更具吸引力。每个市场参与者清楚意识到，他不能比竞争对手提供更缺乏吸引力的贸易机会，必须领先于其竞争对手。市场过程必然表现为争胜竞争的动态过程。

　　在市场经济的复杂系统中，竞争是一个发现的过程，争胜竞争是一个发现的程序(Hayek,1978:179)。竞争是一个企业家在从干中学的基础上，不断试错的适应和创造的过程。竞争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种状态，只有存在争胜竞争的过程，竞争的理想特点和优势才有可能实现。争胜竞争的动态竞争具有多种竞争形式，而且最为重要的竞争是提供新产品、新技术、新供给来源和新组织形式的竞争，而不仅仅表现为价格和产量的边际变化。真正的经济问题，并非纯粹的计算问题，而是由于时间流逝以及相应的知识和数据变化。对变化的适应过程必定是竞争性的，竞争是发生在真实时间之中的动态发现过程。争胜竞争是市场过程的灵魂，是市场试图克服尽管只能部分加以克服的知识问题之方式，是市场过程实现动态效率的关键。

　　二、企业家发现和创造的市场过程

　　现实生活中观察到的市场经济，不论何时，都表现为市场参与主体利用新发现或者创造可能性的努力。在发现和创造的过程中，市场参与主体会进一步注意迄今为止尚未引起关注的机会。引入创造性活动必然要求重视均衡和非均衡力量共存的现实(Gloria-Palermo, 1999: 78)。

　　(一)发现的市场过程：无知和真正的发现

　　柯兹纳发展的市场过程理论认为，市场参与者在时间过程中会发现新机会并作出反应。市场过程是一系列对过去无知之不断纠正过程，并非由有意识的学习行动组成。市场过程的发现特征极其重要，发现是不可预见的，具有非确定性和非机械性特征。真正的发现是全然无知情况下学习的过程，只有在计划未能完全协调的情况下才会出现，是开放过程的必然产物。柯兹纳认为，竞争性市场过程有助于发现迄今为止尚未被认识到的无知，市场过程传递了仍然不为自发学习者所知道的知识。

　　市场制度和市场过程的主要功能就是发现意外，而不是有效配置资源，首先是克服由于分散信息所产生的知识问题，知识问题的本质就是发现的过程。人类具有不可避免的无知，因此需要借助发现过程使知识得以交流和获取。竞争是最有效率的发现程序，企业家的作用是发现尚未被注意的利润机会并且通过利用所发现的知识扩散这些机会。柯兹纳承认企业家需要创造，而不仅仅是认识到利润机会的发现。实际上，争胜竞争企业家真正的发现过程，必然包含着创造的因素和活动。

　　(二) 非均衡、企业家创造与经济增长过程

　　市场过程理论并不认为个人计划能够完全得以协调，将市场活动理解为发现和变化的非均衡过程。只有存在非均衡，才有可能存在不确定性、创造性决策以及企业家精神，才有可能出现经济持续增长。不确定性和无知决定了市场过程永远只能是非均衡过程。市场更是一个不断展开的创造性发现和自发、无意识学习过程，非均衡激发个人利用他人尚未发现的机会，客观上成为推动社会变化和经济增长的前提。获取利润的企业家活动，实际上是创造性发现活动，是要抓住并利用将来的机会。企业家过程是通过多种方式，不断引入新产品、改进产品质量、发现新生产方法、尝试新的产业组织形式、融资形式、营销形式的创造性过程。

　　真实世界的不确定性是内生变量，企业家在克服和消除不确定性过程中，总是不断发现和创造新的可能性，包括新的技术、资源和偏好。熊彼特将企业家与资本主义本质联系起来。他认为资本主义的本质是企业家创造性破坏的连续过程(Schumpeter,1942: 83-84)，企业家追求利润的过程，是打破均衡的循环流转状态从而推动资本主义发展的根本原因。企业家的作用，是创造性地破坏市场均衡，是资本主义本质和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内在根本原因。市场经济不是静态结构，是不断出现新产品、新过程、新分配方法、新组织、新市场以及新原材料来源的过程。企业家发起的创新内生于市场过程，市场过程就是争胜竞争的企业家创新竞争的过程。熊彼特的企业家创新，是经济变化和增长的主要推动力量，不仅包括引入新产品和新技术，而且包括开拓新市场和新的供给来源、管理技术提高和创新销售方法。这一过程通常是一个高度动荡的过程，甚至被描述为创造性破坏过程。

　　三、开放的市场过程

　　基于真实时间、无知与人类行动三个核心要素的市场过程理论，只能是非决定论的。与考虑动态问题的经济学截然不同，市场过程不一定必然趋向稳定的终点，也不存在必须遵循的唯一路径(O’Driscoll and Rizzo, 1985: 5)。市场过程是一个不存在确定概率的、开放(open-endedness)、没有终点和未知将来的发现过程。我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什么是尚待发现的真正可能性，同样永远也不无法知道资源约束的真正边界。争胜竞争的企业家市场过程，是一个自发的、无法预测的相互发现过程。

　　过程经济理论不同于加入动态因素的新古典均衡分析，因为前者在根本上是不确定的，具有开放的过程特征，发生在真实时间和无知世界里的人类活动具有内在的不确定后果。市场过程随着时间之轴展开而呈现的不确定性，是由时间、无知和人类行动共同内生的。与真实时间有关的知识问题以及不确定性，决定了市场过程是一个开放的过程，是一个不断变化和调整的动态过程，永不停歇。

　　与主流经济学将市场经济视为封闭过程不同，市场过程理论将市场过程理解为开放过程，现实不仅有异于标准模型，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支撑市场体系运行的正是由于对有关可能性无知所产生的开放性。将来不是一幅卷起来的织锦，而是不断被能够自由选择的个人之行动连续编织的织锦(Kirzner,2000:126)。由于完全无知导致的潜在纯粹利润激励了企业家发现过程，完全无知世界里竞争的功能，就是实现改变知识和无知边界位置的发现。正是企业家不断发现的过程，引发了市场过程中的经济增长现象。

　　四、市场过程的复杂性和演化适应特征

　　(一)市场过程与经济现象的复杂性

　　市场经济包含着极其复杂的过程，各种经济过程或经济活动所构成的经济系统，是高度复杂的系统。机械的、还原式的、线性的传统经济理论无法解释复杂市场过程中的种种复杂现象。复杂理论强调经济现象的非线性基本特征，强调总和或加总的谬误，强调非均衡过程的理论基础，强调现实经济中相互作用的主体行为多样性、实际学习的适应性、演化和摸索的过程，强调收益递增(正反馈)现象的重要性，强调重新确定“市场失败”现象和范围。复杂理论和市场过程理论都在复兴经济学中的古典传统(Simpson,2000:164)。

　　加入了真实时间、不可避免的无知和人类行动等更为现实的因素之后，市场只能理解为一个动态复杂过程。主流经济学贴上“市场失败”标签的市场过程内生的现象，比如垄断、外部性、公共物品、信息不对称等现象，实际上是市场过程释放市场动态效率必然出现的复杂现象。在复杂市场过程语境中，这些复杂现象不一定均具有反效率特征。企业、制度、经济增长等等现象同样也是复杂现象，需要借助复杂经济学和市场过程理论予以更为深入地解释。

　　(二)市场经济的特点：复杂适应系统的视角

　　现代市场经济具有复杂适应系统的主要特征，即复杂性、演化、永久创新、路径依赖、自组织和偶然性的影响。这意味着运用人类复杂适应系统的框架也许有助于更好地理解市场经济实际上是如何运行的。

　　1、市场经济的非线性特征

　　线性和非线性的一个重要区别，就是线性系统受到干扰后，最终会重新回到均衡，即存在负反馈循环。非线性系统具有正、负反馈循环。负反馈效应意味着经济只有一个均衡点，而正反馈则允许多个均衡点。正反馈效应是经济系统复杂性的最典型表现。在复杂系统中，组成部分相互之间同时发生着非线性相互作用，整个系统行为不再是部分行为的简单加总。市场经济是极其复杂的非线性系统，存在多个层次的子系统，而且最为复杂的是，具有主观目的的人类行动所依赖和发现的知识无法加总和整合，即使运用统计手段加总，也无法获取有效信息。

　　2、市场过程主体的适应性行为、学习和试错

　　适应性行为可定义为经济主体不断调整和修改其行为，并在变化的环境中不断改善处境的动态过程。在人类复杂适应性系统如市场经济中，参与者从经验中学习如何更为有效地参与经济活动。模仿和试错的适应性行为导致学习过程中逐渐适应，出现适应性效率(Alchian,1950)。在不完全知识的人类行为领域，从经验中学习、试错或者边干边学通常是最好的进步方式。由于不确定性永远无法消除而且总会出现意外，大多数情况下获取知识的唯一方式，是通过试验各种可能的选择，经由不断试错和发现。实际上，组织就是通过经济主体用于对付不确定性和风险的过程中，通过试验、修修补补和试错的现象。创新的发生和扩散是一个具有试错特征的搜寻过程，更是一个学习过程，是经济增长过程的关键。

　　3、市场过程是创造性过程

　　日益增加的复杂性和多样性主要是人类创造能力之结果。在经济活动特定领域中，人类创造力主要以企业家行动方式出现。企业家通过竞争获取新知识的过程以及对新知识的利用，导致经济总体的不断变化。通过引入和利用新的行事方式，企业家使得市场经济保持永久创新的特征。现代经济增长不像均衡模型所描述那样，是运用同样生产过程提供更多同样商品的结果，而是运用新的不同方法生产、分配和消费新的不同产品之过程。复杂适应系统典型地具有很多小生境，每个都可能被经济主体发现和利用。

　　4、市场过程的路径依赖特征

　　作为复杂适应系统的市场经济过程，还具有路径依赖的特点，这意味着市场过程的将来发展受到最近路径的影响，历史遗产或初始条件具有重要意义。真实时间的路径依赖和锁定是收益递增、边干边学、网络外部性和技术溢出的结果，由于不具备完全知识和无法使时间逆转，市场主体的行动不可避免地要受到过去决策的制约。经济史学家已经证明，仅仅由于以前的任意选择或偶然事件，可能导致采取次优的解决方法。习俗和社会规范的演化，空间积聚经济，技术和生产范式的出现、传播与扩散，默示知识及其在产业区域内的扩散、网络组织演化等等许多现象，都表现出较强的路径依赖特征。

　　5、市场过程的自组织性和秩序自发性

　　复杂适应系统包括了无数主体之间相互作用及其与外部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总是表现出一定程度的秩序，而且秩序是自发出现的。看似混乱的现象中出现的自发秩序现象被称为自组织( Simpson, 2000: 91)。自组织可以定义为最初无组织的系统，在复杂环境中获取日益增强的自我控制力之过程，这一过程是在没有任何主体控制或者没有任何外部控制作用于系统的情况下经济主体之间自发相互作用的结果。市场过程作为自组织系统，其最主要的特征，就是微观层面的竞争性互动在客观上形成有序结构，其中个体具有不断向环境学习的能力和自适应性。无数个人和企业之间交易组成的典型现代市场经济中，出现的总体结果是有序和有益的。这不是任何人有意设计或者计划的结果，是无数个人通过生产、交易和消费彼此相互作用、相互影响的活动之结果。人类制度的出现，包括法律、语言、货币甚至国家自身，均为人类行动的结果。

　　6、市场过程的演化特征

　　复杂适应系统中，参数是不断变化和不可逆转的，行动主体的行为选择发生在真实时间维度中。演化过程通常被看作是试错、学习和适应性动态过程。演化经济学将市场过程理解为通过竞争实现变化和进步、不断重组和创新的过程，强调时间和事件的不可逆转特征，关注竞争过程作为甄别机制的重要性以及竞争过程中企业家精神的重要意义。在充满变化和不确定性情况下，竞争性市场提供了企业对采取的行动进行试验和评价的环境，同时还提供了辨别竞争胜出企业的机制。企业总是通过尝试新的生产过程、新的组织文化和新产品来寻求更好的常规和程序。在市场经济这样的人类复杂适应系统中，企业家是人类系统中独有的现象。在极其不确定的情况下，通过试错过程，不断适应生存环境，企业家的发现和创造过程成为市场经济成功运行的关键因素。

　　（作者：王廷惠，经济学博士、暨南大学经济学院教授）

　　（本文为2007广东社会科学学术年会二等奖获奖论文，未经书面许可，不得转载）

　　（编辑：林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