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国家精神引导下的岭南经验

　　在中国市场化社会发展的过程种，岭南文化经验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格特色，国家精神成为这种风格的主要特质，引导着宏大历史与平民生活结合的文化结构，在国家精神引导下，开创性和幸福性并行的生活成为市场化历程里中国经验的典范与中国生活的榜样。

　　20世纪最后20年以及21世纪初年的中国主题是改革开放与发展经济，或者说，20世纪晚期以后中国历史主要表现为经济改革与发展市场化社会，这形成了市场中国生活的国家精神，也注定了凡市场中国的文化都或多或少渗入了这样的精神胎记，不能超越或者抛弃市场化生存的主题。

　　岭南风格不可分离地与国家精神、与市场中国的历史和生活结合在一起，中国经验与岭南经验、国家精神与普通生存结合，形成了岭南文化的主流经验和生活情调，它既是一种文化风格，也是一种生活风格。这种风格明确地标志出：国家主题形成了市场中国每个人都逃避不了的国家精神，既然每个人的生活在市场化之中，也就在国家精神之中。

　　市场中国的岭南文化把普遍的国家主题与常见的生活模式、时尚的广东生活与人性的变化、改革的历史与个人的命运相结合，既有风格性的岭南文化体验，也有普遍性的社会意识和艺术意识。个人与历史、政治、公共生活等都跟国家主题结合在一起，是岭南文化的主题性特质。

　　普通市民生活每天都与这样的生存观、价值观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方面，这样的国家文化通过社会关系和生活的演变，浓缩了广东改革后几十年的变化以及社会价值观；另一方面，普通市民生活和人间关系围绕国家主题有明显的历史性变化，纵向的时间变化与横向的社会结构形成了一种与广东变化相适应的文化意识和文化风格。比如，《情满珠江》、《英雄无悔》、《紫荆勋章》这样的影视剧始终追求一种在国家精神下生活的光明性，代表了岭南社会的活力、奋斗、憧憬和希望。

　　国家精神引导下的经济新时代之后，随之到来一个文化新时代。在现代文明与中国经验的共同推动下，岭南经验必须寻求新的突破，这种突破应当有一个被接受的可能与被创建的基础。随着市场饱和与消费充盈，经济资本转化为文化资本，人的文化理性和精神诉求开始克服市场化初期盛行的感性主义和物质主义，一个经济化的感性主义时代趋于淡化，一个具有理性和人性的新时代吸引着岭南社会，这时产生了现代文明和中国经验下推动岭南文化变化的可能与条件，这种突破的可能与希望具有现实的迫切性。

　　二 在现代文明与中国经验中提升岭南文化

　　岭南文化必然涉及到现代文明与中国经验，广东社会构造文化构想和文化理性，不可能脱离现代文明与中国经验交融的语境。广东在繁荣的市场化时代的文化憧憬，意味着希望摆脱受制于经济的精神被动性以及盲从于市场的文化盲目性，希望创建一种精神自主性和文化理性，这个精神自主性和文化理性代表了现代文明下的中国经验。

　　创建文化新时代的意愿，既在现代文明和中国经验的历史召唤中产生，也标志出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本质，它需要强大的世界经验资源作支持，也需要中国自己独特而远大的理想作引导。在现代文明下的中国经验涉及到岭南文化对现实的反思以及对未来的设想，如果已有的经验主要是现代化的、现实性的、功利性的，而非古典性的、理想主义的、乌托邦的经验，那么在下一步发展中，现代文明和中国经验两者与岭南文化之间的关系就会越来越需要祛除一些魅惑。

　　岭南文化既在复杂的现代文明与中国经验之中，又表达着某种突出的现代文明与中国经验，比如，岭南生活和文化怎样推动着市场中国生活总体趋势的形成，而市场中国的生活总体趋势又怎样强化着岭南生活和文化？ 现代文明的特点是日常生活与主流文化越来越融为一体，视图、消费等既是文化又是生活，而古典时代的岭南文化与日常生活在很大程度上是相互分离的，保持生活的经典性这样的问题不可能在孤立的岭南生活中得到澄清和解决。

　　当讨论岭南文化的某种独特性时，不应被忽视的，恰恰是这个独特性之外的事物，而不是沉没于这个独特性甚至孤独性之中，在当下，现代文明与中国经验集中表现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这个核心价值也是岭南文化的核心价值，岭南文化在这个核心价值周围延伸自己、展开它的丰富和变化。在市场中国情境中确立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实际上已经包含着全球化经验，吸收了人类经验和世界文化的先进部分。岭南文化的内容与形式也不断吸收着各种世界经验，比如女性主义、消费主义、文化研究等都被纳入到岭南文化表现和批评中。

　　在现代文明与中国经验下的岭南文化需要提供更具有独特人性和更完美理想的精神图景。市场中国的现实所提供的不同文化的区别，仅在于注重一种历史时尚下的“自由”生活，还是注重一种历史传统下的“有限”生活。现代文明与中国经验在市场中国的有限性，使岭南文化精神图景产生了有限性，并且，对于现实的依赖也限制了岭南文化的创造与提升。

　　三 现实优先性带来的岭南文化优势

　　岭南文化表达了一种现代文明中的中国经验，与普遍性的中国经验相比，它的主要特点在于现实优先性，现实优先性使它在市场中国文化中获得一种优先地位，它的独特性主要由广东式中国现实的外部推动形成，是广东的现实优势主导了岭南文化经验。当广东的现实特性在中国普遍化时，代表这种现实的岭南文化的优势也随之减弱，岭南文化暂时还无法摆脱这种现实的强大支配而去激发自身内在的创造力。

　　岭南文化往往率先表现着一种尚未普遍发生的生活风格，这种生活风格包含一种新鲜的生存精神，使中国内地产生一种生活的向往和期望，比如广东流行歌曲、影视剧等给全国人民带来了一种新鲜、生动、激情的生活憧憬。这是因为，岭南文化表达的仍是一种整体性现代文明与中国经验下的中国生活，而岭南文化的优点也是以其一点攻及其余，虽然没有超越市场中国的整体生活和岭南文化，却优先带来了一种整体生活风格和精神，因为广东的政治经济历程在中国具有优先性。

　　岭南文化的现实优先性，是因广东现实与内地现实有所不同，显示了岭南文化与内地文化区别的主要特点由现实经验直接提供，它没有超越现实多少，而主要保持与现实的同步，尤其是保持与政治变化和经济历史的同步，也保持与最前沿时尚生活的同步。例如说，广东率先发生的改革情景以及在改革推动下的城乡变化产生了岭南文化中新鲜的生活内容和气氛，并成为岭南文化的一种主要特色。

　　因此，市场中国的岭南文化的特点主要不来源于岭南文化对现实的主观性，而来源于现实对岭南文化的客观性，岭南文化主导生活发生变化较少，而生活推动岭南文化发生变化较多，很少看到岭南文化为现实提供了、创造了、增加了、改变了什么，更多看到的是广东现实为文化直接提供了动力。更深入去看，这也是市场中国的文化问题，甚至也是整个市场中国的现代文明与中国经验的问题：市场中国的文化是追随现实、不超越现实的平面化文化，生命和文化普遍缺乏一种超越性和创造性的改变，而是不断适应着现实变化去被动生存。

　　广东的现实优先性渐渐失去时，岭南文化首先面对的，仍然是非常现实的、对市场中国文化非常普遍的问题：文化是做什么的？文化应当对生活负什么责任？文化并不是一种不得已的选择，而是理想主义的选择，文化的使命是引导人们走向人性美好的社会。因此，岭南文化并不应该被动追随生活，而是要为人们创造一种比现实更高的生活。

　　四 岭南特色应该主要是一种生存精神

　　岭南文化经验以某种岭南特色为标志，它有政治、历史、文化传统的积累，又有世俗生活的积累，主要是两方面：一是体现今天的市场化国家行程和市场化生存意识，一是体现所谓岭南文化特点。强调岭南特色无法避免要回到传统岭南生活风格，不强调岭南的传统性，岭南特色便无以为存，但当指认一种岭南特色时，主要关注的是它在今天的特色。岭南经验更多是在市场中国被突出的，是借市场中国而展开其自身的，也就是说，所谓岭南经验的更多表现和变化是在市场中国，并且以其自身代表了某种市场中国的变化，而不是市场中国借岭南进行表现，那会使现代文明与中国经验很狭小。

　　市场中国的岭南文化表达了一种有限的岭南特点，因为它主要依赖于岭南生活习俗、景物、经济发展状况，而不是主要由现代文明或中国经验结合而生的文化品质和内部动力所提供。由于市场中国的人物风华并没有与一种独特的精神气质融合一体，而是与现实优先性融为一体形成一种文化意识，这反而使岭南特点具有被现实限制的有限性，难以具有文化本身应该超越现实的精神特质，因而岭南特点显得比较表面，难以产生一种有影响力的气质，而有影响力的气质是能够扩散到中国的整体性精神经验中并提升人们生活风格的。

　　岭南特色应该主要是一种生存精神，而不是地域风情与生活状态，因为，没有一种内在的精神，风情与生活、城市与建筑都变成了表面情景。现代文明在市场中国发生的相似，使中国各地域的文化也大同小异，在岭南文化中发生的，也是差不多的情景。在岭南的诸种文学艺术表现中，如果艺术内容和生命精神与其他地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换了一个背景或者形式，由其看到的岭南特色是高楼大厦、灯红酒绿、车流不息、时尚生活，再加上紫荆树、木棉树、榕树、珠江等，这种特色就是极为表面的。

　　岭南文化所体现的特点，既在现代文明与中国经验之中，又包含着中国个性，所谓岭南个性，在很大程度上是中庸圆通、虚化实际生存思考的。现代文明与中国经验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中国个性的制约，市场中国经验下的岭南文化也逃避不了这种中国个性制约，所以，很多岭南文化表现缺乏精神力度而流连于现实所得，并着迷地赞颂这样一种中国个性下的现实。

　　岭南经验是一种现代文明与中国经验，也是一种人类经验，它应该更超越以往时代而代表今天的生存状况和精神图景。但是，岭南经验仍然缺乏历史的自由性：市场中国给人们提供的历史自由缺乏自由的内在规定性，如果我们不注意这一点，岭南文化中的自由就可能演变为精神的任意颠覆和现实的任意游戏。

　　五 新时代岭南文化融合的审美方向

　　新时代的岭南文化需要国家文化、精英文化与民间文化的融合，三者从历史性和现实性两方面融合成四种层次交错的文化整体：1、现代文明和中国经验下的地域文化，它主要表现为现代文明和中国经验融入广东地域和传统所带来的文化品性；2、现代文明和中国经验下的时尚文化，主要表现为在广东市场化以后社会中发生和活动着的一切文化；3、现代文明和中国经验下的个人文化，主要表现为个人在全球文化与地域文化之间的个人文化行为；4、现代文明和中国经验下的审美文化，这是新的文化发展的最终方向，也相对独立于其他三层文化，它对应于岭南生活在审美层次和自由境界中的实现。

　　现代文明和中国经验下的岭南文化，应对传统地域文化的萎缩和误读加以激活和修正，并应控制个人意识的极度放大和国家意识的过度强大，调谐个人文化与国家文化的不和谐而产生新的文化空间。当代广东文化在这样一种层次交错的文化融合体中发展，因此要注意其中各层次在现代文明和中国经验下的不同特点，而各层次主要将因为与审美文化的不同结合而产生新的表现和内容。

　　所有这些文化改变，都将会因与审美文化结合而产生现代文明和中国经验下的岭南特性，从而以审美文化为主题、为方向形成与市场化现实意识不一致的、不对称的文化，即一种超前的审美文化追求。审美文化是人类文化的最高层次，所有的文化目标都会因为在审美领域中的自由展开而获得实现，因此，审美文化也应是当下广东文化提升层次的标志。

　　在中国的市场化发展中，一种普遍观念认为文化要适应和跟从市场经济，这种观念限制了广东文化的发展，使文化丧失了自主性。在现代文明和中国经验下发展审美文化，正是摆脱经济与文化对应论而突围的方向。

　　审美文化具备几方面矫正市场文明的品性：1、审美空间可以容纳不同领域的人而使其融通，建立一种温暖、融合、亲切的社会生态环境。2、审美意识要求控制过度功利主义，削弱利益欲望。3、审美意识使人从压力中解放出来，改变人们的注意力、减少社会问题、美化生活空间。4、审美生存品质和审美生存精神可以帮助人们建立生命尊严、远离欲望泛滥和人性邪恶。5、审美理想的一致性，有助于树立理想主义精神和理想社会的目标，使人们为共同的理想社会而团结奋斗。

　　一个追求审美文化方向的社会，也是保持理性与感性和谐的社会，不纵容快乐主义压倒理性精神的文化暴力倾向，建立既有个人快乐自由、又有社会理性意志的整体性文化，使社会不断走向科学与人文、物质与精神结合的文明。（作者：徐肖楠，华南理工大学教授）

　　（本文为2007广东社会科学学术年会二等奖获奖论文，未经书面许可，不得转载）

　　（编辑：林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