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文化是在长期历史发展过程中逐步形成的一种地域文化，这里最早为南越族居地，受中原文化、外来文化影响，形成了兼有中外的岭南文化。同时，各地区的自然和人文地理条件不同，又形成了广东各地区丰富多彩的地域文化。只有把这种文化放在一定的时间（历史）和空间（地理）的纵横坐标中准确地定位，才能真正把握其丰富的内涵和规律，凸现其独特的特征，预示未来的发展走向。其中，不同地域文化的协调与和谐发展正是历史文化地理学所研究的课题之一。历史时期至今，广东文化有哪些时空特征？不同时期各种文化的时空特征是由什么原因造成的？如何以史为鉴，为现今地域文化和谐发展提出建议。本文试作以探求，敬请方家正之。

　　一 历史上至今广东文化的空间分布特征

　　历史时期至现当代，广东文化有以下的时空特征：

　　（一）宋元以前，由于受自然条件的限制，强势的汉文化对广东南越文化影响限于交通线附近，广东与中原交通最近且交通较便利的西江流域、粤北成为广东文化发达的重心地区，广信、连州、韶州等文化中心有一定的辐射力。南越国时期和三国以后，广州文化中心形成，但辐射力仅限于珠三角洲地区，远没有后世强烈。

　　（二）宋元时期，使广东经济发展的重要时期，大量移民涌入，自然条件较优越的珠江三角洲、韩江三角洲显示其优势，超过原来交通优越的西江、粤北地区，逐步改变了先秦至隋唐以来广东文化发展的重心格局。

　　（三）明清时期，广东文化重心的格局形成。珠江三角洲、韩江三角洲地位日趋明显，广州、潮州中心城市的文化辐射作用日益加强，特别是珠江三角洲番禺、南海、顺德县一级的文化优势突出。

　　（四）近代，广东是全国文化发达地区之一。受地缘优势影响，广东是我国接受西方文化最早的地区，中外文化交融产生了广东物质制度和精神文化近代的繁荣。近代广东文化的发达仍然集中在珠三角洲、沿海及兴梅的侨乡地区。广东是中国革命的摇篮之一，影响全国。

　　（五）现当代广东成为我国改革开放的前缘地带，成为率先实现四个现代化的发达地区之一，在物质文化发达的同时，形成一系列有特色的“三个代表文化”、“特区文化”、“新企业文化”、“新侨乡文化”等发展模式，但精神文化发展的水平与物质文化仍有一定距离。

　　（六）受自然和人文环境影响，广东不同时期各地文化发展水平不一，强势文化辐射和影响在明以前汉文化由北向南，由西向东传播。明清以后，西方文化逐渐渗透和影响，沿海“得风气之先”。特别是近代，强势的西方文化辐射和影响由南向北，由沿海向内地传播。广东文化在近代才成为中国先进文化之一，“开风气之先”。

　　（七）受自然和人文环境影响，广东文化是在南越文化、汉文化、西方文化等不同地域文化交汇基础上形成。地域文化交汇数量越多、程度越深，新形成的文化相对越发达，特别是与远距离先进文化的交汇，更能碰撞出灿烂的文化。而广东少数民族由于较少吸纳其他先进文化，相对落后。随着历史的发展，自然、人文环境的改变，广东文化落后地区逐渐减小。

　　（八）受近代大量华侨华人出国留学和打工影响，广东五邑、潮汕、兴梅、广府等侨乡文化成为近代广东文化发展较快地区。广东文化不仅在侨乡形成了近代发达的文化，而且在华侨华人居住的所在国，形成了中外文化融合的新型文化。

　　（九）广东文化各地发展水平不尽一致，有一定的继承性，宋元形成的广府、客家、福佬三大民系，其文化观念和民族心理特征等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现今广东文化的发展，但并不起决定性支配作用。现今的“特区文化”、“新侨乡文化”等都与历史上的广东各地域文化底蕴有一定的关系。

　　（十）从整个纵的发展时段来看，广东文化经过数千年的积淀、吸收和发展，在近现代大发光彩，改变明清乃至以前处于全国落后的局面。但这种广东文化并不是说整个广东地区文化都处于全国前列，粤西、粤北、粤东山区仍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广东文化的发展步伐。

　　二、历史时期广东各地区文化的协调与和谐发展的原因

　　既然历史时期乃至当代，广东文化发展有着一定的地理差异，存在着相对发达和相对落后的地区差别。那么，是什么原因促使各地区文化缩小差距并和谐发展呢？概括如下：

　　（一）从文化地理学的角度来看，高势能的文化对低势能的文化自然产生辐射和影响作用，低势能的文化被迫能动地接受高势能文化，这是文化地理学发展的一般规律。但高势能的文化到底能辐射和影响低势能文化到什么程度呢？也就是说，低势能文化到底能接受高势能文化多少内容？这就取决于高势能文化本身的先进程度、低势能文化本身的落后程度以及低势能文化的自身的吸纳力怎样。文化的和谐发展始终存在着这种从高势能文化向低势能文化的辐射。历史时期广东文化和全国文化和谐发展、广东各地区间文化和谐发展都存在这一自然规律。当然广东北倚南岭，面向南海的自然条件，使接近高势能文化的边缘地区首先成为文化发达之地，例如先秦至隋唐时期，西江、粤北交通孔道“得风气”之先，成为广东文化相对先进地区，然后自西向东，自北向南逐渐传播。随着宋元和明清对外贸易和社会经济的发展，特别是明中后期，西方文化首先从沿海向广东内地甚至全国扩散，近现代这种趋势更加明显，故此，各地区文化和谐发展，在文化发展中承担不同的角色。

　　（二）从人类社会发展的规律来看，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仓廪实而知礼节”，文化的进步一定要建立在经济发展的基础上。中国封建社会经济重心“安史之乱”前在黄河流域，文化也亦这里为渊薮。唐代中后期，随着经济重心南移江淮流域，文化重心也迁至这一地区，“江南多才子”。但并不是说经济发达之地就一定文化昌盛，前者是后者发展的必要前提，只有具备这种前提，再加上适合的人文环境和各种相关政令条规，文化的发展才得以实现。近代广东工业迅速发展，吸引大批人才南下。改革开放的今天更是如此，人才流动，“孔雀东南飞”。经济发达的广东能吸引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优秀人才（包括海外留学生），就是有相对发达的经济发展速度。只有能留住人才，营造良好的文化发展氛围，才能真正地把广东的文化品牌做大、做好，才能协调与全国其他地区、广东省内部精神文化的和谐建设。

　　（三）历史时期广东各地区文化和谐发展，与统治阶级、地方有作为官吏采取的一系列改革民俗、兴办学校、广招士人等发展文化的各项措施有关。赵佗治理南越国，“甚有文理，中县人以故不耗减，粤人相攻击之俗益止” 。六朝时冼夫人在粤西辑和俚人，大大促使其汉化过程。潮汕文风与韩愈办学兴教，正乡音等惠政有关。南汉立国岭南，“复好贤士”，“皆置幕府，待以宾客”，使南汉“为国制度，略有次序” 。宋庆历四年（1044年），“其令州若县皆立学,本道使者选部属官为教授” ，除原有的潮、连、高、新、封州学和惠州海丰县县学外，新增广、英、韶、南雄、雷、南恩等州学。广东大部分州和部分县设有官学，为培养人才提供便利。当然，宋代二十多家私家书院为推动广东学风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据道光《广东通志•建置略•学校》记载，清时广东包括府、州、县学及私立书院、社学、义学等凡950所（含海南）。其中粤中有434所，占45.8％；粤北有114所，占12％；西江地区有59所，占6.2％；粤西有85所，占8.9％；东江地区有68所，占7.2％；粤东有86所，占9％；兴梅有42所，占4.4％。学校多寡与人才的多少基本相当。粤中珠江三角洲为全省教育中心，其中南海、番禺、顺德三县学校多达251所，占全省总数26％，是广东最大人才基地 。近代广东文化之所以昌盛，与兴办各种新式学堂，从教学内容到教学形式都有改革密不可分。二十世纪初，广东中小学和师范等学校近1700所，为传播近代文化，造就新型知识分子做出了贡献。黄埔军校和农民运动讲习所亦使革命的思想传播到全国。因此，协调地区文化发展，发挥政府和官员的行政管理功能，重视教育，培育人才，文化才能振兴。

　　（四）优秀人才的流动是协调各地区文化发展的重要举措。历史时期大量的中原、江淮流放的罪人、被贬官员成为广东开疆文化不可缺少的宝贵财富。两汉时，岭南“虽置郡县”，但“人如禽兽，长幼无别”，“后颇徙中国罪人，使杂居其间，乃稍知言语，渐见礼化” 。唐时流寓所人物诸如杜审言、宋之问、韩愈、刘禹锡、李宗闵、杨嗣复、王义芳、韩瑗、韦方质、李孝逸、韦执谊、敬晖等，都为广东地方文化建设起到过一定作用，其他各朝亦是如此。流寓官宦外，历史上几次移民高潮，诸如东汉末直至六朝、唐朝中后期、北宋末和南宋末、明末等等，都对广东文化的发展起到了重大作用。现今广东的广府、客家、福佬三大民系文化，都与这些移民有关。当然，广东地方乡贤兴办书院，提倡文教，对广东各地文化的发展亦起到推动作用，宋李昴英、李用、李春叟，明陈献章，清朱次琦、康有为等都是其中的佼佼者。当然许多粤籍士人走出岭南，外出求学，后重返粤地。宋南海人简克己往衡阳求学于张栻，南海人陈春华去江西象山师事陆九渊，学成后皆返粤讲学，使岭南理学在南宋有名于世。近代华侨出国，粤籍留学生留洋国外，两者有所成就后皆造福乡里，兴学办教，传播西方先进文化。广东各侨乡的文化发展与这两种人莫不有关。现当代广东各地区文化发展，南下广东的全国各地人才，成为广东各地区文化发展的生力军。

　　当然，促使广东各地区文化缩小差距，相互和谐发展。各种客观和主观因素、内因和外因、自然因素和人文因素等相互作用、相互影响，使历史时期至今，广东各地区的文化建设既有共性，又有个性，不同地域间的文化还有互补性，这种不同文化的时空特征与各地区文化的和谐发展，历史时期存在，现当代亦同。

　　三、以史为鉴，注意现当代广东文化的和谐发展

　　改革开放三十年来，广东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设已进入到快车道，如何兴利除弊，使精神文化建设与物质文化建设相适应，特别是缩小广东各地区间的文化差别，以使广东文化得到全面而和谐的发展，以史为鉴，提出如下建议：

　　第一，既然历史时期广东文化发展存在着地理差异，有着明显的时空特征。落后地区的文化可以变成先进（诸如明清潮汕和兴梅地区），先进地区亦会落伍（如粤北和西江流域），同样，原来相对落后的广东文化至近代亦“开风气之先”，故此，从可持续发展理论出发，要树立敢于建设文化大省、文化强省的战略目标，各市县也应因地制宜，提出发展文化的长远目标。敢于创新、敢于胜利。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广东文化已展现了其文化先进的一面。改革开放的今天，“三个代表文化”、“特区文化”等首先在广东响起，广东有发展文化大省、文化强省的优势，只有抓住机遇，迎接挑战，制定适合广东各地实情行之有效的文化发展战略，相信广东文化强省的明天一定会来到。值得欣慰的是，省委九届二次会议上已做出了关于加快建设文化大省的决定，大政方针已经确定，关键在于落实。

　　第二、文化发展受内部因素制约，外部因素影响文化的发展。各地区自然和人文环境不一，历史至现当代，文化发展的水平不一，不能强求千篇一律。特别是落后山区和农村文化建设，底子薄，原来文化水平相对落后，在普及九年义务教育的同时，提高当地人民的精神文化质量，必须切实使山区和农村人们转变观念，让更多的“打工仔”、“打工妹”回乡创办企业，建立内部良好的运行机制和人文环境，能留得住人才，创造适合人才发展的环境。只要有一定的物质文化基础，精神文化也才能逐步恢复良性循环的机制。不能“等”、“靠”、“要”，穷则思变，文化上的贫瘠比什么贫穷都可怕，只要从山区和农村的内部入手，加上广东其他发达地区的扶持，相信这些落后地区会逐渐脱掉文化贫穷的帽子，再现历史时期文化曾经繁荣的局面。当然，在这些贫困地区的文化建设中，领导切勿好大喜功，揠苗助长，制定脱离现实的文化发展目标。忌搞无实效作用的“文化形象工程”，不要攀比其他文化发达地区，扎扎实实，建立适合当地富有特色的区域文化。

　　第三，积极发挥广东政策和环境的优势，吸引全国其他地区的人才流动。人们之所以对广东物质文化发展的后劲不足提出忧虑，就是广东人才大部分是吸引外地而来。这种“输血型”只能解决暂时人才需求矛盾，而要把这种人才变成“造血型”留下来，必须要有持之以恒的政策和环境。虽然广州、深圳等大城市每年都举办海外留学人才回国创业洽谈会，也取得一定成效，但环境和政策方面的优势已不如上海等城市明显，因此，加大力度，继承创新，继续发挥广东政策和环境优势。当然，广东还要利用毗邻港澳的优势，吸收“特别行政区”文化的精髓，互派代表，加强省港澳联系。派出留学生，加强与国外联系，发挥新移民和新侨乡的优势，广纳贤才，做大“海上丝路”、“广交会”和中外文化交流枢纽的品牌文化，使世界各地人才在广东的广阔天地中大有作为。

　　第四，鼓励一部分地区、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然后带动其他地区和民众再富起来。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同志提出这一英明的决策，不但在物质文化上发挥作用，而且在精神文化上仍然起到作用。文化上发达地区只有在自身富裕起来后，才能辐射和影响其他地区和民众共同富裕、共同发展。现今珠三角的广州、深圳、珠海、东莞、佛山、惠州、中山、肇庆以及潮汕的汕头、揭阳等城市，文化相对发达，其文化中心城市的作用不断凸现，已带动和影响附近市县的文化向前发展。粤北、粤西、粤东也要发挥韶关、云浮、清远、河源、汕尾等地区级城市的作用，使这些文化次一级的中心城市作用也发挥出来，带动各县乡文化的发展，中心城市的文化优势表现在人才、教育、文化制度和设施、思想观念等诸多方面，打破地区封锁和行政干预，切实为全省文化的和谐发展添砖加瓦。

　　第五，提高教育质量，扩大教育规模，为物质和精神文化发展贮备大量的人才。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只有重视教育，增设学校，提高教育质量，学风兴盛，人才才会不断涌现，明清潮汕和清代兴梅文化兴盛，都与当地人们重视教育、兴办学校有关。现当代广东的中小学和高等学校与全国相比，仍有一定距离。特别是高等院校在全国排名与广东经济发展的水平不符，提高包括中小学、高职、高校在内的教育水平，从长远来看，是实现广东文化强省的关键而重要的举措。深圳、珠海、东莞等城市已吸纳全国重点高校纷纷在其地设立“分校”、“科技园”、“研发基地”等，关键要把这些培养的人才留在广东，把产品就近转化。

　　总之，广东的文化建设是一个系统而又复杂的工程，是一个长期需要投资的可持续发展的世纪工程，广东不仅要求率先在全国实现现代化，而且要求广东各地文化建设协调与和谐发展，任重道远，切不可操之过急，搞“短、平、快”工程，只有脚踏实际，认真实现“三个代表”，广东一定也必定会实现全国文化大省强省的战略目标。（作者：暨南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 王元林）

　　（本文为2007广东社会科学学术年会二等奖获奖论文，未经书面许可，不得转载）

　　（编辑：林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