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碉楼与村落作为人类发展史上具有突出的普遍价值的遗产项目,已经得到联合国世界遗产大会的确认,为全人类保护好这份遗产,使其价值得到永续的保存,已经成为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为此,必须全面把握其真实性和完整性。目前有关的研究,还没有涉及到这一方面。本文即想就此问题提出笔者的一些意见,使开平碉楼与村落的研究能够更好地为当前的保护提供更多科学的支持。
真实性和完整性是世界遗产内在价值的体现和最基本的属性。所谓“真实性”,即表示这项遗产是原生的、本来的历史遗存、历史记录,而不是复制的、虚假的“赝品”。作为文化遗产的真实性,是需要通过历史遗留下来的一切相关部分来体现,也就是说真实性是指来自原生的整体真实、综合真实。由此,就自然引出了“完整性”的概念。真实性必须通过完整性来体现和保存;没有完整性,也就没有真实性,完整性是真实性的基础。如果说真实性揭示了遗产项目的“质”,那么完整性则更多地表现了遗产项目的多样和丰富。真实性和完整性共同确定了遗产的价值,确定了遗产的不可替代性。所谓世界遗产的“消失”,也就是其真实性和完整性的丧失。因此,它们成为世界遗产的两个最基本的属性。真实性与完整性既是鉴定、评估世界遗产性质的最重要的依据,同时也是保护的对象和实施一切保护措施和手段的最基本的原则。
那么,开平碉楼与村落的真实性与完整性体现在哪些方面呢?笔者以为可从三个方面去认识。
一、建筑的真实性与完整性
开平碉楼与村落的主体,是碉楼、传统民居、西式别墅、祠堂、灯寮等乡土建筑。民居建筑又是乡土建筑的主体,排列非常规整,多一层或两层,大门一律开在两侧,门外是村内的主要交通巷道。碉楼和西式比墅——“庐”多坐落在村后,点式竖向发展,与低平的民宅高低错落。
经过几百年的发展,尤其是上世纪70年代末开始的改革开放后的乡村建设,在珠江三角洲快速的工业化和城镇化浪潮的冲击下,开平村落的乡土建筑比较完好地保存着原生的状态,实属难得。
首先,村落中没有经过后期改动、改变的民居比例很高。比如,百合镇马降龙的永安村原有民居56户,其中44户为传统原样,占全村民居的78.5%。两座碉楼也为原状态,清朝的祠堂在近代经过了重修。
其次,绝大多数民居的造型延续着建造初期的式样,连外墙的装饰和灰塑等也得到原样保存;传统民居的平面布局,还是当地延续了数百年的 “三间两廊”格局。
第三,碉楼的材料和造型以及其内部的结构,同样是原样的保存。较少受到后期人为的改变,多数自然是衰败。比如,有的钢筋混凝土楼受冷热气温的变化出现不影响结构和使用的裂缝,或者因钢筋的锈蚀而出现楼板和楼体的裂痕,或者因地基的下沉出现楼体的倾斜。碉楼的外观造型很少受到过任何人为的改变。
第四,碉楼与传统民居、祠堂等其他乡土建筑在建造初期就形成的历史关系得到了保存。碉楼中的门楼还是树立在村的入口处,众人楼和居楼或者在村后、或者在村旁。
自开展申报工作以来,对四个提名地的各类建筑进行了整治,对绝大多数保存原样的建筑只做了防漏防雷的处理,对极少数后期改建的建筑根据情况或者减层或者改变外墙的装饰材料和色调以求与周边建筑的协调,对与原来村落规划相违背乱搭建的建筑进行了拆除,恢复了村落建筑的原有面貌和格局,使建筑的真实性和完整性得到更好的保护和体现。
二、环境的真实性与完整性
开平碉楼与村落不仅是一个乡土建筑的整体,更是结合周边环境的综合。它是亚热带东方稻作文化区中的一种历史悠久、分布地域广阔、极其罕见的乡村文化景观,其构成,丰富多样。
开平处于北回归线以南,属于南亚热带季风气候区。受海洋风影响,气候温和,雨量充沛。少霜无雪的气候条件,对农业生产非常有利。开平从立县之初,就以种植业为主,水稻是主要的粮食作物。
从远古的先民到秦汉以后大量北方人的迁入,他们适应当地的自然条件,聚族而居,繁衍生息,将自己创造的村落与田园景观融进自然环境之中。开平的村落多临河而建,枕山面水,由水塘、竹林、古榕、田畴、民居建筑、宗祠或灯寮、晒场以及各种神位,组成了情趣独特的空间结构。
村前多开挖水塘,塘泥用于填高宅基,形成面向水塘的倾斜。笔直的村巷面对水塘,生活废水通过村巷统一的地下排水系统,依靠倾斜的地势,汇入水塘;水塘不仅承接雨水、生活废水,其水面在酷暑季节还起着调节村落小气候的作用,东南风经过水面,进入笔直的村巷,受村巷的约束,风力加大,通过民居两侧面向村巷的门进入,通风凉爽。
村前的晒场既是翻晒稻谷的生产场地,又是村民的公共活动空间。宗祠建在村口,全村重大的祭祖、诉讼、喜庆等活动在此进行,是村民共同拥有、经营、创造的社会活动空间和精神生活空间。村口的古老榕树根深叶茂、树冠硕大,象征生命旺盛,被村民称为“风水树”。
村口的社稷坛、村后的玄武大帝神位、村巷的泰山石敢当以及民居内的门神、灶神、天神、地神、人神等等无处不有的各种民间神祀,使村民生活在一种多元的乡村宗教信仰崇拜的精神空间之中,“人神共居”的生存模式带给他们平和的心境和心理慰藉。
村落四周不建围墙,而是利用竹木组成密实的天然屏障,它与村口两侧的闸楼、村前的水塘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防卫空间,同时又是村落绿色的景观林带。林带外面就是村民主要的生产场地,大片稻田烘托出村落的稻作文明背景。
这一文化景观的核心圈层是中西合璧的碉楼与传统的民居,民居与周边的农田、林木、河塘融为一体形成景观的第二圈层,这些农田、林木、池塘、河流、山脉又是更大的自然风景的一部分,组成第三圈层。这种相互关系的另一面是,碉楼与独特的自然景观遥遥相望,碉楼的建筑风格有意识地与景观紧密结合。总之,开平碉楼与村落的传统乡村田园景观,是当地村民世世代代以自然为本,辛勤劳作,与自然形成的一种亲密共存、具有持续发展能力的关系的体现。
开平碉楼与村落所蕴涵的这种历史形成的人与自然的和谐平衡,持续地与当今的村居生活相联系,即是历史演变发展的物证,又是现实村民生活的写照。
首先,气候条件没有明显的改变,村落内外的动植物种属群落依然保持着本土的种群,极少受到外来物种的干扰。
其次,自然环境与村民文化在历史时期形成的逻辑关系,同样没有受到后期的改变。村落周边的景观林为民居抗御着台风,为村落描抹上了岭南特殊的自然色彩。农田灌溉、生活洗漱、村落消防、小气候调节,都离不开村前的河塘。
第三,村外大片的稻田还是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产场地,翻田、耙地、插秧、割谷,周而复始地在村民的生产中重复。土地结构决定了他们的生产方式和土地利用方式与其先辈没有什么两样,只是传统的稻田管理方式被现代的化肥、农药和收割机械所改变,少了些日晒雨淋,弯腰滴汗的劳苦。
第四,村落规划建设模式,继续受到村民的尊重,传统的排水系统照常发挥着功能。连接村外河流的洪涝排泄沟渠,其位置、走向以及与河流的连接,基本与建村之初相同,只是传统的石板沟渠变成了混凝土泄洪渠。
为了使环境的真实性与完整性得到更好的保护和加强,八年间陆续对四个提名地的村落环境进行了整治。首先是控制土地的利用,坚决保护基本农田,这是文化景观的基底。适当扩大绿化用地和水域的面积,改善生态和景观环境。其次,是水域的控制。提名地内的水域面积较大,分布很广,通过改善排洪条件,彻底解除了威胁遗产地的水灾隐患;控制水域缩小、水质持续恶化的状况,改善村落环境。第三是景观风貌控制,从整体上保护村落及周边环境的景观风貌,在点、线、面、体上维护风貌的整体性,对不协调的各种网线进行了埋地处理。经过整治后的村落景观,无疑更加具有历史的传统风貌。
三、记录的真实性与完整性
开平碉楼与村落的真实性和完整性,还包括其自身的发生、发展的历史能够从多方面真实、有效地呈现出来,有依有据。这里我们可以从三个方面进行分析。
(一)建筑的历史记录
有关开平碉楼与村落建筑的历史演变,村落、民居、碉楼各自的发展脉络都清晰可寻。
作为遗产项目四个提名地中的古村落,最早的是明代,多数是清代的遗存。对比明清村落格局的变化,反映了当地民众认识自然、适应自然与利用自然的进步。赤坎镇的三门里村建于明朝正统年间(1436—1449),迓龙楼所在为全村的最高点,村首整齐。但是村巷与清代不同,弯曲蜿蜒。再来看蚬冈镇的锦江里和百合镇马降龙的永安里、南安里、龙江村等清朝村落,最大的变化是村巷边成了纵横垂直交错的棋盘式格局。村巷的调整,有利于土地的高密度利用,方便规整的宅基地布置。所以,四个提名地保护的古村落本身就展示着它们的演变。
在宋朝,开平传统的民居多为夯土房或土胚砖砌的“银包金”,平面为“三间两廊”,房门低矮,开窗狭小,多为一块土胚砖。到了明代,砖木成为房屋的主要材料。清初形成了前廊后屋、青砖灰瓦、船形屋脊的普遍式样。到了近代,大量借用西方建筑材料、建筑元素的别墅——“庐”出现在乡村,富贵洋气。我们可以选择百合镇马降龙古村落群为例,来考察由清初到近代,开平民居建筑式样变化的历程。最初是低矮的一层民居,到清朝中后期原来民居的前廊两端加高(“廊上廊”),建成房屋,带动了后面住屋的加高。发展到二十世纪初,前部廊的外形发生变化,将两端廊屋与天井连为一体,整体感加强,天井上部外墙形成柱、拱券造型的敞廊。到了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天井的上部已经建成了房屋,外立面增加了西式别墅的装饰(如山花等),传统的民居演变成近代的“洋楼”,虽然平面布局没有变,但是建筑造型则发生了明显的改变。在这一变化的背后,无疑家庭人口的增加使村民扩大了对房屋空间的利用。
开平碉楼在建筑源流上,首先是中国传统碉楼的演变,其次则是受到外来建筑文化的影响。其建筑材料就反映了本土建筑文化与外来建筑文化的共存。在1833座碉楼中,既有中国传统的石楼(10座,占0.5%)、夯土楼(100座,占5.5%)、砖楼(249座,占13.6%),也有采用近代西方建筑材料、建筑技术和建筑艺术建造的钢筋混凝土楼(1474座,占80.4%)。其建造时间从明朝中后期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序列完整。一座座碉楼就是一个个历史进程的见证。
建筑的历史纪录还表现在,多数碉楼和民居、别墅的建造年代有据可稽。不少碉楼在正立面山花下的楼匾里题写有建造年代。很多民居习惯在门楣处做壁画,这些壁画仅有画师的名字,更有壁画创作的时间。有的碉楼或者别墅上没有具体留下年代的记录,但是其他相关文件则为我们提供了确切的证据。自力村的养闲别墅内保存着民国十四年(1925)三月一日广东省财政厅颁发的《上盖执照》①,上面清楚地记录着建造的具体年代。建筑的历史记录还保存在一些老人的口述中。自力村湛庐的建造年代,我们就从建造湛庐的排栅工头,现在居住在塘口镇西头村的何德安老人(时年80岁)那里获知,湛庐建于1948年②。
(二)可移动文物的历史记录
开平碉楼与村落除了固定的不可移动的物证外,还有很多可以移动的文物存在,它们同样是其真实性与完整性的一部分。
从2001年以来,开平碉楼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领导小组办公室已经收藏了有10000多件文物。其中70%多是纸质文物。这些文物信息量大,真实地保存着在开平碉楼与村落这一“文化空间”里人们生活的基本状态,价值极高。
纸质文物的类别比较丰富,海外寄回来的书信最多,信中对家里起碉楼建别墅的要求具体而细致,汇单是海外亲人实现买地、建房、娶老婆三大心愿的见证,帐本记载着家庭连续多年的日常开支和收入,口供纸承载着侨乡民众集体突破美国排华禁令的行为和移民愿望,族谱里家族传承的脉络清晰可寻,中小学生的日记和作业本反映出侨乡教育与社会发展的步伐,大量的外国画报和报纸更是传播西方文化的主要渠道。
在这些纸质文物中,有关村落建设、碉楼建造的资料比较丰富。在马降龙庆临里林庐收集到的清朝宣统年间庆临里建村章程以及该村宅基分配图③,真实地记载了庆临里的缘起及管理的各种信息。林庐建筑的图纸和起楼时请的“吉课”④,更是了解这座别墅历史的钥匙。
(三)无形文化的历史记录
开平碉楼与村落是一个“活”的遗产项目,在这个文化空间里,村民日常的起居作业、信仰与行为习惯,依然是那样的鲜活、亲切,在这里我们感受到延续至今的传统生产和生活方式对文化景观得以保持、延续的恒久而深厚的影响力。
不论碉楼还是别墅、传统民居,又是一个“人神共居”的精神空间,村民照常对家里的门神、灶神、地神、天神、人神和村里的社稷坛、玄武大帝神位,按时焚香敬奉。象三门里村的石狗节那样的乡村民俗节庆,还在村民中代代流传,程序和程式基本延续了传统。
夹杂着外来语的开平话,已经成为人们语言的习惯,至今还大量在人们日常生活中使用。
这些无形的活态文化,通过一代又一代村民的口传心授,渗透进村民的心灵,变成为他们自然的行为和心理。正是依靠这样的无形文化,使他们与先民建立起心灵的桥梁,延续着他们与先民的联系。
四、结语
通过上述有关开平碉楼与村落真实性与完整性的分析,我们似乎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第一,开平碉楼与村落的真实性与完整性,虽然是从不同的方面对这一世界项目价值的具体承载与展示,但是它们首先是一个有机的整体。
第二,开平碉楼与村落的真实性,来自它原初的留传,在物质形态上是持续的,文化景观的本体基本忠实于原真,历史的见证性强。
第三,开平碉楼与村落的完整性,是基于真实性的一切整体,从乡土建筑到乡村环境,从有形的固态文化到无形的活态文化,都比较完好地体现了真实的面貌。
第四,开平碉楼与村落的完整性,是真实性全方位、多层次、多侧面的展示,是遗产内涵丰富性和多样性的保存与反映。
第五,开平碉楼与村落的真实性与完整性,既是全部内容的完整、真实,也是其形式的完整与真实。
第六,认识开平碉楼与村落的真实性与完整性,有助于提高对其遗产价值的全面认知,对保护重点的全面认知(从内容到形式),从而坚持正确的保护观念与实践措施,使这一遗产项目真实、完整地获得永续。
注释:
①原件现存开平碉楼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领导小组办公室。
②参件拙作《开平碉楼与村落田野调查》,中国华侨出版社,2006。
③④原件现存开平碉楼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领导小组办公室。
参考文献:
《开平碉楼与村落》(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文物局 2005)
《开平碉楼与村落管理规划》(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文物局 2006)
黄继烨等:《开平碉楼与村落研究》(中国华侨出版社 2006)
张国雄等:《开平碉楼与村落田野调查》(中国华侨出版社 2006)
刘红婴:《世界遗产精神》(华夏出版社 2006)
作者介绍:
张国雄,五邑大学教授、博士,从事侨乡文化和世界遗产研究,著有《开平碉楼》、《赤坎古镇》、《岭南五邑》、《五邑华侨华人史》(合著)等专著和有关开平碉楼与村落研究的论文。
(本文为2007广东社会科学学术年会一等奖获奖论文,未经书面许可,不得转载)
(编辑:林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