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基础教育，特别是农村基础教育。据统计，2002年全国总计有中小学校537万所，中小学在校生2044458万人。其中，县镇中小学校72万所，占总数的134%；农村中小学校4237万所，占总数的789%。县镇中小学生467098万人，占总数的229%；农村中小学生112555万人，占总数的551%。两项合计，农村中小学校占中小学总数的923%，农村中小学生占中小学生总数的78%。这是目前中国农村基础教育的总体规模，也是中国基础教育的基本情况。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所日前发表的《2004年中国人口与劳动问题报告》的统计也证实，目前，农村6岁～17岁人口占全国相应年龄组人口的56%～73%，年龄组越低，农村人口的比例越高。
中国农村基础教育整体发展是国家教育发展的重点和难点，是党中央、国务院关注的热点，在国家特殊政策的支持和推动下，其巨大的发展成就和世人公认的发展质量，可谓有目共睹、功不可没。但发展中的问题依然存在，农村基础教育下一步应确定一个什么样的发展思路和发展方向，是急需研究的问题。
一、“三级分流”实施20年来的成效及存在的问题
客观地说，对20年中国农村基础教育实行的“三级分流”的成效进行全面评估，不仅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课题，也是一项庞大的评估工程。目前，这方面的研究还是空白。
为解决保证每一个农村适龄儿童都受教育，解决受教育过程中的保有率和受教育后的出路等等一系列问题，国家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提出了“三级分流”的教育政策。
1985年5月27日发布的《中共中央关于教育体制改革的决定》中指出：“根据大力发展职业技术教育的要求，我国广大青少年一般应从中学阶段开始分流。初中毕业生一部分升入普通高中，一部分接受高中阶段的职业技术教育。”同时要求“有计划地将一批普通高中改为职业高中。”
1993年2月13日颁布的《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纲要》，对分流教育做了更加明确的规定：“基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的地区，应以发展初中后职业技术教育为重点；尚未普及九年义务教育的地区，对不能升入初中的小学毕业生应实行职业技术培训；普通中学也要分别不同情况，适当开设职业技术教育课程。”
1994年7月3日国务院颁布的《关于〈中国教育改革和发展纲要〉的实施意见》更具体地指出：“有计划地实行小学后、初中后、高中后三级分流，大力发展职业教育，逐步形成初等、中等、高等职业教育和普通教育共同发展、相互衔接、比例合理的教育系列。”同时，还具体地指出，在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尚未和一时难以普及的地区，进行小学后的分流，大力发展中等职业教育，逐步做到50%～70%的初中毕业生进入中等职业学校或职业培训中心。到2000年各类中等职业学校年招生数和在校生数占高中阶段学生数的比例，全国平均保持在60%左右。
1996年5月15日公布的《职业教育法》规定：“国家根据不同地区的经济发展水平和教育普及程度，实施以初中后为重点的不同阶段的教育分流。”
1998年3月16日颁布的《职业教育法》实施意见中指出：“各地要根据社会对人才的需求和教育普及的程度，因地制宜地实行以初中后分流为重点的小学后、初中后、高中后教育分流。在部分农村地区，特别是边远、贫困地区，应通过发展‘三加一’、初二分流、四年制初中以及其他多种形式，加强初中阶段的职业教育。”
当初国家设计农村基础教育走“分流”的道路，主要想解决两个大问题：一是保证农村孩子入学并防止辍学；二是使农村孩子接受教育后要面向农村、服务农村、学有所用。二十年差不多两代人。两代人的实践结果足可以帮助我们反思与总结：如果“分流”解决了上述两个问题，说明这条道路是正确的；反之，如果，二十年前的问题至今仍没有解决，则需要我们认真考虑这条道路是否可行。
2002年，一项对全国6省14县17所农村初中的调查表明，农村初中学生辍学情况目前依然十分严重。被调查的17所农村初中，辍学率最高的达7437%，平均辍学率为4471%。其中，辍学率接近或达到70%以上的有4所，达到50%以上的有3所，在40%～50%之间的有1所，30%～40%之间的有3所，20%～30%之间的有2所，10%～20%之间的有1所，10%以下的有2所。无疑，以此调查结果来说明全国的情况有失偏颇，但它确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中国农村基础教育的现实。调查证明，农村孩子辍学的原因有三个：学校离家远，上学难；读书费用多，价格高；学校教师水平低，质量差，学而无用。由此说明，农村学生流失的主因不是贫困，而是学而无用，是教学质量差导致学生厌学，求学无望。
为了解决“分流”后的“有用”问题，很多农村初中结合当地经济与社会发展需要，开办了多种多样的职业教育。这些职校当时甚至盖起了高楼校舍，十分兴盛。可是几年下来，生源锐减，无以为继。原因是：首先家长不支持分流，学生也不愿意分流。更为重要的原因是：学校里学的东西毕业后没用，谁还去学？有的学生说：“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学校里学的东西农村用不上，在学校里学还不如在家学。”2002年对某省6乡12个村52户家庭的实地调查证明，学生宁可选择在家务农，也不愿进分流班，原因就一点：学了没用。
事实证明，实行了20年的“三级分流”，没有从根本上解决农村学生的辍学问题，没有解决农村学生分流后的出路问题，因而也就没有解决中国农村教育的发展道路问题。
国家当时要求农村教育实行“三级分流”，是基于当时中国农村基础教育的现状而提出的一种试图解决农村教育问题的对策。如果把这一政策放到当时特定的时段中去加以衡量，应该说，它是正确的，是符合当时历史实际的。但进入21世纪以后，中国的教育形势发生了重大变化：连年的高校扩招使中国的高等教育步入大众化阶段；高中规模在不断扩展；学习型社会的建立已成为一种新的要求，等等。所有这些新变化都要求我们的教育政策与时俱进，根据新时代的新情况和新问题，及时做出调整。
二、新世纪中国农村基础教育的发展方向
科学的教育决策应符合教育发展的客观规律，符合中国农村基础教育实际，符合享用该政策的老百姓的意愿和需求。基于这些考虑，我们认为，新世纪中国农村义务教育问题不能在义务教育阶段来解决，而是要跳出义务教育，在义务教育后来解决；不能就义务教育来解决义务教育，而是要把义务教育后的路打通。具体之，应走两条基本道路：一是办好优质高中，通过发展优质高中教育来解决义务教育较突出的流失问题，从而拉动九年义务教育阶段的健康发展；二是积极发展高中段职业教育，为不能升入高中的学生提供新的出路。打通高中后学生发展的道路，还意味着读了高中段职业教育的学生，既可以找工作，也可以去读专科或本科大学。通过上述两条道路的良性运行，共同拉动九年义务教育阶段的健康发展。
针对办好优质高中的发展思路，初中段基础教育应定位于提高国民基本素质教育，应走完全义务教育的发展道路。实行完全义务教育，是广大农村老百姓一贯的文化需求。在中国，几乎每一个家庭都把送孩子接受好的教育作为父母的第一责任，把通过接受教育成才就业、改变人生命运作为人生的第一选择。这是所有中国老百姓送孩子读书的动机，也是所有中国老百姓的意愿。由此看来，杜绝农村基础教育学生流失的根本方法，是不断改善教育质量，尽可能满足老百姓追求优质教育的需求。为此，国家应把在农村实施完全的义务教育，满足老百姓追求高质量教育需求作为解决农村基础教育的突破口。
实行完全义务教育，也符合教育公平的要求。1986年4月12日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第五条规定：“凡年满6周岁的儿童，不分性别、民族、种族，应当入学接受规定年限的义务教育。”1995年3月18日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规定：“公民不分民族、种族、性别、职业、财产状况、宗教信仰等，依法享有平等的受教育机会。”“受教育者在入学、升学、就业等方面依法享有平等权利。”
实行完全义务教育，可以更好地提高国民的基本素质。进入21世纪，世界进入知识经济社会，中国进入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历史阶段。知识经济和小康社会建设都对公民的基本素质提出了新的要求。党的十六大提出的小康社会的教育目标是：“人民享有接受良好教育的机会，基本普及高中阶段的教育，消除文盲。形成全民学习、终身学习的学习型社会，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在农村，学生7岁左右入小学，13岁左右入初中。按“三级分流”教育要求，学生过早地终止基础教育而进入职业教育，学生不仅没有建立起坚实的知识基础，对职业技术教育的内容也很难理解。这样做的结果无助于国民的基本素质的提高，更有使学生成为童工的危险。而小学分流后的学生，即使再读3年职业中学，毕业时仍不满16周岁。这样的“分流”教育是我们不应该允许的。为此，国家在新的教育发展形势下，应对全国的基础教育实行统一的政策，要让农村的中小学校集中精力办好义务教育，让农村中小学生集中精力学好国民基础教育阶段的各种知识，让农村中小学的孩子与城里的孩子一样，集中精力修读完整的国民素质教育课程，以奠定坚实的发展和工作基础。
针对发展高中段职业教育的发展思路，同时考虑政策的连续性和严肃性，以及教育形势和国民需求的变化，对继续实行的分流政策应做出相应的调整。具体建议是：提高“分流”重心，实行“初中后分流”的新政策。这一政策与教育部2005年工作要点的有关设想正好吻合。“要点”提出：要“以就业为导向，推动职业教育快速健康持续发展”，“大力发展中等职业教育，积极扩大招生规模”，为国家经济发展提供合格的、具有一技之长的新型劳动者。针对近几年农村劳动力转移中已经出现了从过去的“读完初中，出外打工”，向“要打工，读职中”转变的趋势，周济部长在教育部2005年度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中指出：“要培养数以亿计的高素质劳动者，数以千万计的高技能专门人才，必须强化职业教育和培训，”要采取强有力的措施，推动职业教育的快速发展，“力争到2005年，中等职业学校招生数在2004年的基础上增长100万，达到650万人的规模，并且再经过若干年的努力，逐步实现中职和普通高中规模大体相当的协调发展。”
三、实行完全义务教育和高中段职业教育的可行性与政策建议
农村基础教育转向完全义务教育，是否符合中国目前的基本国情和教情？基础教育，从性质上说，是对国民实施基本的普通文化知识教育，培养公民基本素质的教育，也是为继续升学或就业打好基础的教育。中国的基础教育从1986年走向义务教育以来，已基本完成当初设定的三阶段目标，普通高中由当时的限制发展到稳定发展再到今天的大力发展、普及发展，基础教育的总体发展态势已发生重大变化。教育部2005年度工作要点中有关基础教育发展的要求是：“继续推动经济发达农村地区高质量、高水平‘普九’。”农村基础教育，虽然地处农村，但在基础教育有了相当程度的发展以后，特别是在“三级分流”目前已失去实际意义的情况下，应复归到基础教育的本体性质上来，遵循基础教育发展的总体规律，对农村中小学生实行国民基础教育。这样做，不仅有利于国民基本素质的提高，有利于调动农村基础教育的积极性和老百姓的积极性，也有利于推动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教育远大目标的实现。
从政策的角度看，为保证完全义务教育的成效和质量，保证每一个农民孩子进得来、留得住、学得好，需要国家在以下几方面做出努力。
第一，实行寄宿制初中教育。调整农村初中布局，根据地域分布，合理设置初中。凡是进入初中的学生，一律实行寄宿制。农村地域偏僻，居住分散，交通不便。让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每天坚持往返十几公里于家庭和学校之间，是相当困难的，这也是以往导致初中生流失的一个原因。寄宿制初中教育，我们曾有很好的经验。当时比现在困难得多，但由于我们坚持了寄宿制，从而保证了基础教育的良好质量。现在实行寄宿制，对一些农民家庭同样是困难的，但只要能保证教育质量，农民会想尽一切办法克服困难，把让孩子读好书放在第一位。这里的关键是寄宿制教育能给学生一个什么样的教育，能给学生一些什么样的知识。
第二，国家应实行计划单列投入，实施农村寄宿制学校建设工程。为保证寄宿制初中的教育质量，国家应设专项资金，对农村寄宿制学校进行分期分批的建设。也可采取国家投入与地方配套的方式，或城乡一对一帮扶的方式以及其他一些方式，使农村寄宿制学校建设工程尽快展开。寄宿制学校建设应硬件建设与软件建设同步进行，甚至是软件比硬件更重要。软件包括优质的教师队伍重组、新教师的引进与培养、优秀校长的选聘、学生的管理以及一系列与寄宿制配套的管理机制的建立等。我们可以把农村寄宿制中学的建立看成是改革农村基础教育的世纪性工程，它的出现将解决数以亿计的农民子弟享受优质教育的需求，解决学生的流失问题。
第三，国家应实行城市中小学教师“农村服务期制”，支援农村寄宿制初中和小学提高教育质量。现在，实行城市教师“农村服务期制”的时机已经成熟。城市中小学教师的农村服务期制，服务时间可以灵活多样，最长以一年为限。这种方式所以可行，是因为它属于支援性质。服务者在服务期间，编制、工资、待遇等与在校教师一样，甚至可以将到农村服务作为学校对教师的一种激励。城市教师下农村，不仅带去了高质量、高水平的教育与教学，更带去了新的教育观念和城市学校文化，同时替换出教师到城市进修提高，一举多得。
第四，国家应坚持普及或扩大普通高中（以下简称普高），与实行以就业为导向的高中阶段职业教育并行。2005年3月3日，教育部副部长吴启迪在贯彻落实全国职教会精神经验交流会上强调，加强中等职业教育发展，扩大中等职业学校招生规模，是今后一个时期教育工作的重点。
农村初中与普高、职业高中（以下简称职高）是一种联动关系，应协调发展。普高不仅是父母为农村孩子选定的理想出路，更是激励父母坚持让学生读完初中不流失的一个重要动力。调查表明，农村学生之所以多在初二，特别是初三段放弃学业，成为辍学的高峰期，根本原因之一在于学生感到初中毕业后没有出路。所以，办好普高和职高、普及普高和中等职业教育是解决农村中学辍学的一项根本策略，是控制流失的根本办法。
农村基础教育量大面广。它的发展程度和质量，不仅直接影响着中国基础教育的整体水平，更影响着全体公民的基本素质，影响着我国的国际竞争力和综合国力。因此，农村基础教育的发展道路和发展方向问题必须引起我们的认真思考和研究，以保证新世纪的农村基础教育能够健康、正确地向前发展。
（来源：《教育研究》）
（编辑：莫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