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政权更迭最频繁的时期,主要分为魏朝(曹魏)、西晋、东晋和南北朝时期,360余年间,30余个大小王朝交替兴灭。这一时期上承两汉,下启唐宋,也是中国古代思想史和美学史的重要发展阶段,被称为我国美学的第二黄金时代。
魏晋风流:彰显艺术人生
秦汉400余年空前的社会统一,使思想界形成了趋于一致的价值观,儒家学说成为两汉时期国家统治的不二选择。但随着东汉末年皇权日益衰弱,整个社会经历了东周以后从未有过的动荡,先有黄巾起义,再有三国分立,之后又有“八王之乱”、匈奴与羯族起兵反晋的战争,整个社会陷入混乱的局势之中。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士族阶层发展壮大起来,他们为争夺利益不断进行权力斗争,造成了皇权不停更迭,也使得经济发展缓慢。在思想风貌上,此时由老庄思想发展而来的玄学兴起,宗旨为“贵无”,代表人物为“竹林七贤”等。在文化特点上,呈现出多元化,佛、道二教广泛传播,并与儒、玄二学相互冲突、相互整合。北方少数民族入主中原,亦引发胡汉文化的碰撞。
在这一时期,士人们在动荡社会中体验着艰难的生命历程,形成了沉郁而潇洒的人生态度,成就了中国历史上无法复制的独特的美学精神。在福祸难测、斧刃相煎的时代里,士人们深切感到人生如寄、命若浮萍,发出“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的感慨。同时,在“忠不足以卫己,祸不可以豫度”的时代里饱尝了国破家亡、颠沛流离之痛,开始对世事产生失望,对前途也十分悲观。他们不再将人生完全寄望于“学而优则仕”,转而开始形成了顺应自然、随遇而安的思想。
在这样的心理状态之下,文人们不再为功名利禄而遵循默守成规的价值观,他们开始随己所欲,尽情表现真实自我——魏晋风流由此而生。这是魏晋士人们所追求的一种具有魅力和影响力的人格美,用自己的言行、诗文、格调所塑造的“艺术人生”。
人物品藻:追寻人格理想
“人物品藻”是魏晋时期十分流行的一种生活风尚。最初源于东汉时察举制度中的乡党评议,此后曹魏时期采用九品中正制,根据门第世系擢升官吏,乡党评议的影响逐渐弱化,失去了往日的“为国选才”功能。而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其又逐渐演变成为对理想人格和美化人生的探索。品评的内容和标准也不再局限于儒家道德或才干的单一考察,而是拓展到对人物个性、容止、风度、气质、才华等全方位的评鉴,这体现了魏晋时代的一种独特的审美风潮:即对“人”本身(身体和人格)的重视。由此,有人说魏晋时代是中国的文艺复兴时期,重新发现并重视了“人”的价值。
魏晋时期的人物品藻,有两个重要的标准,分别是“以形求神”和“得意忘形”。“以形求神”,是通过人物外在的容貌、气色去探求个性,从而把握人物内在的精神禀性。《晋书·嵇康传》记载:康早孤,有奇才,远迈不群。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竹林七贤的重要代表人物嵇康,外貌帅气、高大魁梧、气质不凡、才华高绝,他正是“以形求神”的典型代表。而所谓“得意忘形”,是认为一个人的内在美高于形骸,即使容貌不佳,但只要精神气质不同凡俗,有智慧有才华,也能得到赞赏。竹林七贤之一刘伶,相传身长六尺,容貌甚丑,嗜酒如命。虽其貌不扬,但非常睿智,是“得意忘形”的最佳代表。《晋书·刘伶传》记述了这样一件趣事: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人们看到刘伶醉酒后恣意妄行,讥讽他、嘲笑他,但刘伶却不以为然,反驳那些讥讽他的人,这恰恰彰显出他的睿智与豁达。
魏晋时期的现实生存环境,强烈地刺激了魏晋士人的价值取向由外向内,追求人格、自我之超越,向往心灵、精神之自由。他们不仅对世俗与生死表现出一种超然的态度,更对精神文化活动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热情和创造力,体现在追求精神境界、艺术境界的超越和不朽。
寄情山水:发现自然之美
魏晋美学最重要的事件就是发现自然美,进而把人格理想也寄托在自然美和艺术美之上。“七贤”走向“竹林”,标志着自然美在魏晋时代的彰显与成型。他们呈身于自然,将自然、艺术和哲理融为一炉,形成了人与自然亲和互动的观念,从而摆脱了礼法名教的羁绊,使人格理想转向审美,使艺术拥抱自然,使山水涌入诗文。
魏晋士人冶游山水、栖逸林泉的风气甚为流行。士族文人积极投身天地自然的怀抱,在饱览山川风物之美的同时,也深切地体验着生命的真意和精神的超脱。自然、人格、艺术形成了三位一体的美学价值,席卷着整个魏晋南北朝时代,并愈加深入人心。唐以后山水诗与山水画的迅速成长,无不与“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美学传统有着血脉相通的联系。直至宋元以后,自然美发展为以“意境”为核心的审美品格,成为了中国重要的文化理念。有如美学家宗白华先生所说:“汉末魏晋六朝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痛苦的时代,然而却是精神史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艺术精神的一个时代。”
魏晋时代是“人格的唯美主义”时代——让生命回归自然,让精神享受自由。在这一时代,人的心灵超越了个体生命的有限意义,在高远广阔的人生境界当中,回到了自己的精神家园,从而确证了自我的存在。
作者宋音希,系中共广东省委党校(广东行政学院)文史教研部副教授、广东省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本文系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2023年度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精神研究专项课题(GD24WH10)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