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患意识是中华民族的重要精神特质之一,它根植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贯穿于中华民族发展的历史进程,不断得到继承和发展。各朝各代有识之士关于忧患意识的著述可谓史不绝书,相比之下,著名历史学家陈寅恪的相关论说虽然简短,但在丰富性、深刻性等方面称得上出类拔萃。
1954年,陈寅恪在写《柳如是别传》时自述,少年时曾为了消解“幽忧之思”而纵观群书。1964年,当再次谈及这段往事时,他使用了另一个词“辛有索靖之忧”。那么,“幽忧之思”究竟有何内涵?它和“辛有索靖之忧”又有着怎样的关系?
辛有、索靖是两位古人。辛有是周朝的太史,据《左传》记载:“初,平王之东迁也,辛有适伊川,见被发而祭于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礼先亡矣!’”意思是说辛有有先见之明,能够从披发祭祀于野外这一礼制衰亡的表象,预感到伊川必将被西戎占据,其后果然应验。后世遂以“辛有之忧”或“伊川之叹”指称对国运式微、礼崩乐坏的忧患。索靖是西晋名将、书法家,《晋书·索靖传》有云:“靖有先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大意是说索靖预知天下将要大乱,宫殿必沦为废墟,宫门前的铜骆驼终被荆棘淹没。后世遂以“索靖之忧”或“铜驼荆棘”指代对政权危亡的忧患。
这两个典故虽然各有出处,含义则大体一致,因此陈寅恪直接合称为“辛有索靖之忧”。《柳如是别传》中这样写道:“寅恪少时家居江宁头条巷。是时海内尚称乂安,而识者知其将变。寅恪虽年在童幼,然亦有所感触,因欲纵观所未见之书,以释幽忧之思。”试将文字对照而读,意义更为显豁:其童幼之年纵观群书时,“海内尚称乂安”(“朝野尚称苟安”),未及十载,“神州沸腾,寰宇纷扰”的剧情再次上演。显而易见,陈寅恪所怀“辛有索靖之忧”,与识者知其将变之“变”,以及少年欲藉观书而消解之“幽忧之思”,实际上是一回事。
“幽忧之思”一词从何而来?形成于战国晚期的《庄子·让王》或许能给出答案。该篇保持了《庄子》的整体风格,仍然以寓言宣扬道家“重生轻物”的思想。在这则寓言中,子州支父、子州支伯二人均以患有“幽忧之病”为由拒绝接受天下。北宋欧阳修在《送杨寘序》里则使用了相似的一个词“幽忧之疾”,化用《庄子》寓言的意味很明显:“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闲居,不能治也。”“幽忧之病”在前,“幽忧之疾”在后,所指都是很难治愈的疾病。据陈寅恪的表弟兼妹夫俞大维回忆,陈寅恪不喜欢玄学,但很喜欢庄子的文章,对欧阳修、韩愈等人的文章也最为推崇。由此看来,“幽忧之思”似脱胎于“幽忧之病”或“幽忧之疾”,其字面意义可以释读为十分深沉、难以消解的忧患。
“幽忧之思”到底有哪些深层内涵?概述其三。
其一,家国情怀之深沉。这是“辛有之忧”“索靖之忧”固有的内涵,既确定,又稳定。例如,当躲避战火的陈寅恪,乘坐海轮赴岭南大学之聘约时,五哥隆恪送之以诗,其中说得很清楚:“危城突走惊风霜,寇乱流离事未忘。又遣铜驼淹草莽,不求金篦看沧桑。几年伏枥心难死,一梦联床鬓已苍。莫厌弦歌惊岁晚,披襟好对海茫茫。”
其二,传递薪火之深忧。借着临别向学生赠序的机会,陈寅恪曾为后世留下了一段遗言:“默念平生,固未尝侮食自矜,曲学阿世,似可告慰友朋。至若追踪昔贤,幽居疏属之南、汾水之曲,守先哲之遗范,托末契于后生者,则有如方丈、蓬莱,渺不可即,徒寄之梦寐,存乎遐想而已。”首句中的十个字“未尝侮食自矜,曲学阿世”是陈寅恪的自我评价。次句用隋朝著名学者王通赓续《六经》、聚徒讲学的旧事,抒发自身在乱象再现之际难以传递文教薪火的深忧巨痛。更为难得的是,纵使身处困境,陈寅恪依然不忘向包括自己在内的苦苦坚守者昭示希望:“虽然,欧阳永叔少学韩昌黎之文,晚撰《五代史记》,作‘义儿’‘冯道’诸传,贬斥势利,尊崇气节,遂一匡五代之浇漓,返之淳正。故天水一朝之文化,竟为我民族遗留之瑰宝。孰谓空文于治道学术无裨益耶?”
其三,洞悉历史之深邃。陈寅恪非常欣赏明末清初女诗人柳如是的《金明池·咏寒柳》,将这首作品赞许为明末最佳之词,尤其是如下数语:“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他的解释是:“‘酿成’者,事理所必致之意。实悲剧中主人翁结局之原则。”将这里的“原则”换为“必然”“规律”或“宿命”,也许更容易理解。陈氏坚信“空文”亦有裨益于“治道学术”,这一层内涵最具代表性。再举两例以为佐证:1928年陈寅恪撰写《俞曲园先生病中呓语跋》时,跳出了社会上围绕着俞樾病中呓语是真是假的争议,展示出一位杰出历史学家的远见卓识。他不但相信“今日神州之世局,三十年前已成定而不可移易”,而且认为“天下人事之变,遂无一不为当然而非偶然,既为当然,则因有可以前知之理也”。而1941年完成于抗战烽火中的代表作《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则提出了“外族盛衰之连环性及外患与内政之关系”这一命题,意在警醒国人莫忘前事,对地缘格局变化永葆警戒之心。
作为历史学家的陈寅恪,其遗恨之一是未能完成一部“中国通史”以总结“中国历史的教训”,用俞大维的话来说,此不但是他个人的悲剧,也是那个时代的悲剧。
(作者张求会,系中共广东省委党校文史教研部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