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托互联网，人民大众成为带有文化自觉自信属性的新国风弄潮儿，无论是文艺风还是学术流，讲中国故事，论中国崛起，新大众文艺与大众学术相得益彰，都是我国自主话语体系建设中越来越有显示度的重要声音

　　●作为网络文化现象的大众学术，是由中国士人精神传统、高等教育普及、网络意见市场细分、自主话语体系建构等多重因素复杂交错合力促发的

　　大众学术在网络文化生态中的理性价值

　　在文化强国建设的关键时期，“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顺应信息技术发展，人民大众日益成为繁荣民族文化的新型主力，也成为我国自主话语体系建设的生力军。人民大众的文化表达就是要抒情言志，“抒情”的新大众文艺已经蔚然成风，“言志”的大众学术方兴未艾。依托互联网，人民大众成为带有文化自觉自信属性的新国风弄潮儿，无论是文艺风还是学术流，讲中国故事，论中国崛起，新大众文艺与大众学术相得益彰，都是我国自主话语体系建设中越来越有显示度的重要声音。着眼长远，良好的网络文化生态，既要有情有理，更要合情合理，合民心合正道，充分激发蕴藏在广大民众中的生命力、感受力、想象力。

　　大众学术的出现与繁荣，大致与新大众文艺有生态相似性。信息技术应用普及衍生出作为网络文化主体的人民大众，情感向审美化内容交互的新大众社区兴起新大众文艺，而理性向知识化内容交互的新大众社群促发大众学术。这两个以“大众”为主体的网络空间文化现象，虽有分别，但实质一体，“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审美其实是理念的感性显现。互联网语境下，观念市场的互动交流，往往是一种具有自发自治并趋向市场化均衡的生态性长效机制。比如，对于文博热点的学术性剖析以及网友的留言讨论，启迪民智，让人感喟高手在民间，也让国风类动漫游戏等新大众文艺，在创作上更考究审美风格、服饰妆造、历史典故等因素。再比如，网上关于“1644史观”的讨论，聚焦其背后复杂且深刻的心理根源展开批驳，起到了很有意义的网络文化内生纠偏的作用。

　　网络空间学术话语主体性的觉醒

　　深层分析，作为网络文化现象的大众学术，是由中国士人精神传统、高等教育普及、网络意见市场细分、自主话语体系建构等多重因素复杂交错合力促发的。尤其值得关注的是，中国自主学术文化基因的觉醒，是大众学术兴起的更为隐蔽也更为硬核的力量。中国的学术传统是“经世济民”，学和术一以贯之，以“求真”致“求善”。比如，对于学术工作者，在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看来，教师在课堂上需要保持价值中立，主要讲授客观知识；而在中国的传统中，韩愈《师说》则开宗明义提出“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价值判读和客观知识都要传授。中华文明的信仰体系是人道主义的，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人道即天道，传统士人其实就是以天下为己任的专业学术工作者，体悟并自觉传承人类社会发展的正道价值谱系，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不言而喻的基本学术使命。进入近现代，西方知识体系及其话语体系长期占据主导地位，我们目前几乎所有的建制化学科都基于现代西方学术格式，比如文学、哲学、经济学、管理学、社会学，等等。今天，我们积极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大众学术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中国民间自发自觉为此进行的积极努力。

　　网络观念市场的民间气质

　　中国的大众学术尚且有些草根性，这是它不同于较为成熟的专业学术的民间气质，也是其在自主话语体系建设中充盈活力的原因所在。传统主流学术庄重深厚、理性克制，但也意味着学科上的固化和理论上的锚定，虽然也有学术大众化的尝试，但总体上专业性特征明显，高度重视抽象思辨、归纳分析、量化论证等，与老百姓的所思所想尚有距离。主流媒体也曾开展过学术大众化的工作，比如电视媒体打造的“百家讲坛”节目，纸质媒体开辟专版刊发非典型学者对于“昆仑石刻”相关考古问题的争鸣。这些努力确实促进了学术大众化，客观上推动了大众学术的兴起。

　　同时也要看到，在网络空间的观念市场生态中，流量推荐机制可能“加热”某一话题，促发某种强烈的网络集体情绪，进而诱发更有共情度的新议题。比如，今年7月，一场国际奢侈品大牌LV在中国的纹样商标官司引爆全网，网友梳理中国历史文物文献开展大规模“考据”，充分的证据揭示了中国传统纹样被大量奢侈品方独占，并从法律层面对比了国际上相似的公共文化资源与商标私权独占之间的争讼案例。上述典型的大众学术热点，基本上都和正统学术认知相扞格，坚持价值中立的学者可能会对这些文化主权话题持保留态度，文化交流借鉴是公共领域，创意设计版权属于私权范畴，在现有知识产权框架中，化用公共文化资源进行的内容创作或形象设计都属于合理使用，况且文化资源很难被认定为专属于哪个群体，譬如电影《功夫熊猫》有明确版权，“功夫”和“熊猫”其实更多的是版权方的消费性符号。很大程度上，大众学术可以被理解为，那些在正统学术场域缺乏发言权的“沉默的大多数”，在网络观念市场上仗义执言。

　　雅俗互补推动文化繁荣发展

　　大众学术具有很强的文化主体性以及自主话语意识，但也容易陷入自我沉醉，缺乏系统知识体系和学科阵地的支撑。具体而言，自主话语体系的建构往往情绪化乃至极端化，流量导向的碎片化表达更易抢占注意力。在守正发展方面，大众学术和新大众文艺有待作为一种网络亚文化类型，做整体性的科学规范和有效提升，以更好地激发人民文化原创力，讲好中国故事，传播中华文化，构建自主话语体系。

　　对此，至少应从两个维度上抓紧推进：一是构建雅俗互补互促的合作机制，主流文艺界和新大众文艺、传统学术圈和大众学术，要围绕构建中国自主话语体系的时代命题，从审美表达、价值立意、议程设置、话语规则、国际传播等层面，协同推进国潮文化、国潮经济蓄力蓄势、扬帆远航；二是构建审美产品与观念市场之间的生态性共生关系，正如文学写作和文学理论、影视生产和影视评论、美术创作和美学思想等，新大众文艺与大众学术应实现内容创新和理论创新的良性互动，共同构建起网络文化健康发展格局，推动网络文化繁荣发展，为中国自主话语体系的建构凝聚起人民大众的才华与智慧。

　　作者魏鹏举，系中央财经大学文化经济研究院院长、二级教授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文化强国建设的政策支撑体系研究（25ZD15）”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