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以来，西江流域中外民众在移民、生产生活和商业活动中，新创了大量与商贸、日常生活及中外文化交流相关的、具有时代烙印的民间文化，粤语写就的这些民间文书即是近代社会变迁的真实写照。

　　西江文书的留存

　　西江流域不仅是中原文化与百越文化碰撞融合的重要区域，也是岭南文化的发源地之一。在肇庆市封开县，考古发现了被称为“岭南人类历史揭幕人”的14万年前旧石器时代的垌中岩人。作为汉代广信县治所在地，西江核心地区曾为中原与土著文化交融中心，孕育了广府文化与粤语雏形。所以，梧州市和肇庆市交界的西江流域中下游地区被学界认为是粤方言的发源地，粤方言是西江流域主要通行的汉语方言。

　　秦汉时期，西江流域中下游核心区在大部分时期都是岭南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中心，是海陆丝绸之路的对接枢纽。明清时期，两广总督署/府主要设置在梧州（1468—1564年）和肇庆（1564—1746年）市区。到了近代，1897年6月梧州正式开埠，成为广西最早开放的内河对外通商港口，由此促进了西江流域地区的经济与外贸活动，西江成为近代最繁忙的内河之一，西江—珠江成为粤西来往广州重要的物流大动脉。同时，由于西江上游的左右江地区跟越南等国家接壤，很自然地吸引了大量东南亚国家的商人进入西江流域从事贸易。这个时期也是西江流域人们到东南亚和美洲等地区“淘金”或谋生的高峰时期。所以，粤方言伴随着时代的变迁、族群的迁移以及广府商人的贸易活动，沿着大江大河在两广地区传扬。粤语写就的这些民间文书，则见证了近代西江流域多民族的交融，也反映了中外文化交流的盛况。

　　西江文书来自近代民间社会，是反映了西江流域近代社会生活实态的一手资料。西江文书以留存于梧州学院、封开县博物馆、暨南大学及下属岭南数字人文实验室等公藏机构为最多。梧州学院收藏的文书又以晚清民国年间的古籍居多，多数为与粤方言相关的语音杂字、民歌唱本、戏剧戏曲唱本（木鱼书、牛歌戏等），有7000多册，其中2400册越南汉籍最为珍贵，契约文书不多，为5000多件。近年，暨南大学岭南数字人文实验室与封开县博物馆合作，在肇庆市沿江地区以家族为中心进行民间文书的收集收藏，过程中兼顾民间杂字、船歌的收集，收集地域相对集中，主要为广东封开境内的民间文献，同时兼顾封开周边如德庆、高要、郁南、罗定等地，有效补充了公藏文书的不足与系统性的欠缺。

　　西江文书的特点

　　近代西江流域处于内地中外文化交流的前沿地带，也处于太平天国运动的核心区域，商贸组织、行业帮会林立，所以西江文书有着与其他地域文书不同的鲜明特色。

　　一是民间文书类齐全，且富有浓厚的粤文化特色。学界对于民间文书并没有统一的界定标准，大多根据文书所在地留存状况进行分类。参照周正庆的《古代民间文书与契约精神》一书，民间文书可分为土地买卖与租赁契约、经济协议与社会治安文书、婚书与继产文约、民间日常生活四个文书群。可以发现，这些种类在西江文书中均可找到。特别有意思的是，这些文书夹杂有明显的粤方言，反映了粤语的区域性特点。此外，还有大量物流账簿、商业文书，反映了西江流域近代物流与商业发达的态势。西江文书中记载的“粪脚钱雇工劳务费”、契约中的“上/心”花体字等具有地方文化意义符号，可还原该流域“耕织结合—圩镇商贸—跨区域物流”的基层运行逻辑，弥补了现有区域史“重精英叙事，轻民众实践”的缺陷。

　　二是粤方言杂字抄本丰富。近代西江流域是一个多民族地区，在这里汉族、壮族、瑶族等多民族杂居，岸上土著与水上人家（疍家人）相互交融，中外文化交相辉映，形成了百音杂汇、族群交错、行业混杂的局面。粤方言是西江流域人们交流的语言纽带，具有地域通语的性质，大量的家族文书中保留了丰富的粤方言杂字蒙书、算学蒙书、正音抄本。流散到欧美、东南亚的汉籍也随着中外文化的交流，回归西江流域，并且出现了多语音注（如越南文、英语、拉丁语音注）的粤方言杂字藏本。

　　三是族群与行业特色明显。近代西江流域社会的不同族群、行业拥有自己的生活特色与语言习惯，产生了大量有特色标志的歌谣、唱本，如聚居于西江流域上疍家人的船歌，唱本中用红色字体印有十分醒目的“船”字。梧州地区留存的晚清时期的《郡花会秘字诀字》详细记载了西江流域上讼师协会的记事符号。

　　历史与社会价值

　　民间文书是基层社会运行的“细胞级”记录，通过对西江流域民间文书中的解读，能够从微观视角透视近代地权流转、商业信用、宗族治理、民间信仰与社会生活的运行实态，为理解国家与地方、法律与习惯、经济与社会在岭南这一特定时空的复杂互动，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第一手史料。据此，可以重构一个“从下往上看”、立体鲜活的近代岭南社会。

　　西江文书众多具有粤语及底层方言特色的文字性语料，如汉壮双语田契、多民族节庆合编杂字等，不仅是反映近代西江流域社会发展与变迁重要史料，也可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历史依据。同时，大量的商业文书为“珠江—西江经济带”物流通道优化、跨区域协作机制构建提供历史镜鉴，起到“立足历史、服务当代”的价值转化作用。

　　（作者侯兴泉、周正庆，分别系暨南大学华文学院教授、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