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经济学有一个根本之问：一个后发经济体，如何在全球产业体系中找到位置、实现跃迁？数十年来，理论界给出过进口替代、出口导向、比较优势、国家资本主义等诸多答案，但鲜有人用“物”来作答——商品是经济活动的最小单元，一地的商品结构及其在全球市场的浮沉，本就是一部最真实、最无法作伪的发展史。广东教育出版社出版、李宜航和廖胜华等著的《天下广货》一书，其可贵之处，正在于它以“广货”为分析单元，以1978年以来的广东为样本，用翔实的史料和数据，完成了一次发展经济学的本土叙事建构。在我看来，这不是一部一般意义上的地域产业史，而是一部以商品为载体的政治经济学著作，其学术价值至少体现在三个层面。

　　第一，它为中国在全球价值链中的位置迁移，提供了一个完整的时间序列证据。

　　作者提炼的“广货1.0—3.0”演进框架，极具经济学解释力。1.0阶段以规模制造与性价比为核心，本质是发挥要素禀赋优势、嵌入全球生产网络；2.0阶段以品牌化与高品质为核心，本质是通过质量升级与功能升级，实现价值链位置的攀升；3.0阶段则超越产品逻辑，转向输出技术、标准、平台与综合解决方案，实质上是向价值链治理环节的跃迁——从“被组织”转向“组织别人”。这个三段论与Gereffi等人的全球价值链治理理论、波特的竞争优势理论高度暗合，却比抽象模型更有血肉。2025年广东货物贸易进出口9.49万亿元、连续40年居全国首位，跨境电商规模占全国超三分之一，全球70%的消费级无人机、全国40%的工业机器人产自广东。这些数字共同刻画了一条清晰的“嵌入—攀升—定义”轨迹，为观察中国产业竞争力演变提供了难得的省域样本。

　　第二，它回答了“产业跃迁究竟靠什么”，其答案具有一般性。

　　本书后两章提出的几个“坚持”——制造业当家、贸字当头，服务全国、开放融通，忧患意识、自我革新，活力优先、改革争先，以企为本、涵养粤商——看似是对广东经验的总结，实则触及了发展经济学的核心命题：后发优势的兑现需要什么条件？作者的回答是“市场力量+企业家精神+制度供给”的三元结构。从“背着蛇皮袋闯荡全国”的推销员，到率先引入现代企业制度的乡镇企业、三资企业，再到今日主导规则制定的龙头企业，广货的每一次能级跃迁背后，都有要素流动的解放、产权与激励机制的变革以及政府角色的持续校准——从破冰松绑到全链条赋能。这个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如何有机结合的广东样本，对于思考全国统一大市场、产业链供应链韧性乃至新质生产力的培育路径，都具有超出省域的参照意义。

　　第三，它在方法论上为中国经济叙事树立了范本。

　　本书坚持逻辑与实证、宏观与微观、重点与全面、学理性与普及性四个统一：既有大历史观下的全景扫描，又有对代表性企业、品类、品牌的切片式深描；既有学理层面的提炼，又以生动的语言抵达大众。这种写法，实际上回应了一个紧迫的学术命题——如何建构中国自主的经济学知识体系。长期以来，中国的经济奇迹讲得最多的是数据，最难讲的是逻辑。《天下广货》的贡献在于，它用一件商品的进化史，把改革、开放、创新三种动力的传导机制具象化了，让中国经验变得可理解、可传播。

　　尤其值得称道的是本书的问题意识。作者没有停留在广货曾多么辉煌的怀旧叙事，而是直面全球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交汇点的当下：当低成本优势消散、外部不确定性上升，广货如何从“制造产品”升维到“制造美学”、从跟随标准走向制定标准？第五章“新域新质、优品竞发”与第七章对“三代粤商”的刻画表明，作者敏锐地捕捉到了新质生产力兴起的微观基础——产业科技互促、两业协同、“五外联动”，以及一代代企业家精神的赓续。这种将宏大议题落到产业、企业与产品层面的叙事逻辑，正是当前经济研究最需要的风范。

　　经济学讲究边际贡献。这本书的边际贡献在于：它为“中国产业何以崛起”这一世界性议题，补充了一个来自商品一线、兼具历史纵深与现实关照的经验证据库；它也为区域产业史写作，示范了如何从“地方志”升格为“发展样本”。对于研究产业转型升级、全球价值链治理、开放型经济新体制的学界同仁而言，这是一部值得细读的参考书；对于广大读者而言，它则是一把打开中国经济深层逻辑的钥匙。

　　开卷读罢，掩卷而思：读懂了近半个世纪广货的演进史，也就读懂了中国经济从追赶到引领的深层机理。是为一部广货史，半部改革记——而我更愿意说，这是一部“可触摸的发展经济学”，其价值将随时间的推移愈发显现。

　　作者胡霞，系中共广东省委党校经济学教研部主任、教授、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