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推进教育数字化，建设全民终身学习的学习型社会、学习型大国”。这一部署昭示了终身学习已由个体选择上升为国家战略能力建设的关键支撑。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学习型社会建设，多次作出重要指示批示，强调要“促进人人皆学、处处能学、时时可学”，建设“学习型社会”，为建设全民终身学习体系提供了根本遵循。
当前，人工智能以其强大的功能深度介入并重塑人类社会的运行逻辑，不仅改变了传统的工具形态，更在重组知识生产、劳动组织与社会治理的基本结构，从而也在一定程度上定义了今天的时代。可以说，人工智能时代的知识更新由周期性迭代转向实时性生成，教育的时间边界与空间边界被持续拉伸，终身学习不再只是个体自我完善的道德命题，而是日益成为关乎国家竞争力、人力资本再生产与社会公平的制度命题。
如何利用人工智能的技术通用性、智能性与自主性，推动终身学习在观念上普及、在能力上生成、在实践上落地，已成为亟待我们解答的时代课题。从这一意义上说，人工智能既为全民终身学习打开了新的可能空间，也使人工智能时代更加真实地指向一个全民终身学习的时代。
人工智能的技术通用性与终身学习的观念转向
人工智能推动学习走向社会生活中心，并不是要让人沦为技术附庸或被算法逻辑所支配，而是应当通过制度设计与教育创新，使更多人能够借助持续学习完成能力更新、拓展发展空间，并在新的生产力条件下更好实现人的全面发展，从而使技术进步真正服务于社会进步与人的解放目标
人工智能定义时代，并非源于局部效率的提升，而在于它以通用技术的形态进入社会生产与知识生产的底层结构，以强烈的“通用性扩展”趋势，成为跨行业、跨场景、跨学科的基础能力与组织机制。不同于以往以单一产业部门或局部技术环节为主要施力点的技术革命，人工智能通过算法系统、数据基础设施与智能算力平台的协同演进，深度嵌入产业体系、治理体系与社会运行逻辑之中，构成一种重塑社会结构与劳动形态的基础性力量。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人工智能是引领这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战略性技术，具有溢出带动性很强的‘头雁’效应。”这深刻揭示了人工智能并非仅是一种工具性存在，而是作为具有系统扩散能力的关键变量，对社会分工方式、知识生成模式以及个体发展路径产生持续而深远的影响。基于此，终身学习发生了根本性的观念转向，其不再只是个体兴趣与生活方式的延伸，而是人工智能时代的普遍追求与共同课题，并逐渐成为现代社会成员保持劳动能力、葆有社会参与资格与发展主动权的重要支撑。
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视角来看，通用技术一旦形成，往往会把技术进步转化为社会事实，由此引发生产方式和社会生活的深刻调整。技术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通过嵌入劳动过程、重构生产关系与社会组织形式，改变人的存在方式与社会运行机制。“如果在英国发明一种机器，它夺走了印度和中国的无数劳动者的饭碗，并引起这些国家的整个生存形式的改变，那么，这个发明便成为一个世界历史性的事实。”技术发展、扩张具有跨地域、跨制度的社会重塑力量。当人工智能以通用技术形态进入生产领域，透视其引发的岗位替代等现象可以发现，其实质并不只是简单的劳动力替换，而是意味着知识成为了更加直接、更加核心的生产要素，学习能力逐步上升为影响劳动者竞争力与社会分层结构的重要变量，人的发展逻辑亦由此被重新界定。
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在谈到数字技术加速创新时所强调的：“互联网、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区块链等技术加速创新，日益融入经济社会发展各领域全过程，数字经济发展速度之快、辐射范围之广、影响程度之深前所未有，正在成为重组全球要素资源、重塑全球经济结构、改变全球竞争格局的关键力量。”在这一背景下，终身学习不再只是教育体系的补充环节，而是逐渐成为支撑新型生产方式运转的重要社会机制，真正从个人行为上升为关乎劳动者再生产、社会参与能力以及发展机会公平的时代命题。究其原因，至少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其一，人工智能的通用性带来能力门槛的结构性提升。随着智能系统对重复性、程序化的劳动环节的广泛替代，工作流程的智能化与平台化被不断强化，这对劳动者提出了更高层次的认知与决策要求。展开来说，人的价值不再主要体现在执行既定指令的熟练程度上，而更多表现为在问题提出、目标设定、价值判断、跨领域整合与复杂情境中的创新实践能力。由此，终身学习不再围绕单一技能展开，而是指向复合能力结构与可迁移能力的持续生成，强调跨学科理解、系统思维以及在不确定环境中持续学习与自我更新的能力。
其二，人工智能的通用性带来知识形态的快速更新。算法模型、工具平台与生产流程的持续迭代，使经验积累的有效周期明显缩短，技能半衰期不断压缩，传统学历教育覆盖整个职业生命周期的模式已难以为继。面对这一现实，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指出：“要完善全民终身学习推进机制，构建方式更加灵活、资源更加丰富、学习更加便捷的终身学习体系。”终身学习由此从过去的“可选项”转变为新时代劳动者与社会成员的“必选项”，成为适应技术变迁、保持职业韧性与提高社会融入能力的重要路径。
其三，人工智能的通用性带来社会参与方式的深刻重构。随着人工智能技术广泛应用于公共治理、社会服务与日常生活领域，公民参与社会运行的方式愈加依赖数字能力与信息素养。无论是公共事务的线上协商、社会资源的数字化获取，还是个体在平台经济中的角色转换，都意味着终身学习对个人而言，不再只是谋生技能的更新，而是维护主体性、保障社会权利与参与公共生活的重要条件。
人工智能时代的终身学习伴随着深刻的观念转向，其内涵亦被重新界定：第一，终身学习的目标从知识占有转向能力生成，重点不再是对静态知识的积累，而是如何在动态变化的环境中有针对性地解决问题，并将所获得的能力迁移至不同情境与领域；第二，终身学习的实践场域从阶段性教育走向全生命周期，强调持续更新、反思性学习与知识再生产，使学习贯穿职业发展、社会生活乃至个体精神成长的全过程；第三，终身学习的范式从单项输入转向人机协同，在善用智能工具提升学习效率的同时，培育批判性思维、伦理意识与数字素养，使个体能够在智能社会中保持判断力与自主性。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因应信息技术的发展，推动教育变革和创新，构建网络化、数字化、个性化、终身化的教育体系，建设‘人人皆学、处处能学、时时可学’的学习型社会。”这不仅指向教育供给方式的转型升级，更意味着学习权利与学习能力正在成为现代社会的重要公共资源。由此，终身学习的观念不再停留于“要学”的外在要求，而是走向“能学、会学、善学”的内在自觉与制度保障。同时，我们也必须清醒地看到，通用技术越是强大，对学习主体性的要求就越高。人工智能推动学习走向社会生活中心，并不是要让人沦为技术附庸或被算法逻辑所支配，而是应当通过制度设计与教育创新，使更多人能够借助持续学习完成能力更新、拓展发展空间，并在新的生产力条件下更好实现人的全面发展，从而使技术进步真正服务于社会进步与人的解放目标。
人工智能的技术智能性与终身学习的能力建构
终身学习并不是把每个人都训练成“更熟练的工具使用者”，而是使每个人都能在人工智能深度介入生产与生活的条件下保持判断自主性、增强创造潜能、提升发展能力，进而将人工智能技术所开启的可能性转化为人的现实发展，把智能化进程真正引向服务人的全面发展与社会进步的方向
人工智能广泛应用，不仅将创造智能化新需求、催生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而且将通过同经济社会发展和人类生活重大需求深度融合，改造经济社会活动各环节，推动经济社会从数字化、网络化向智能化跃升。人工智能并非只是生产工具层面的升级，而是成为重塑社会运行逻辑、知识生成机制与价值创造方式的关键力量。这意味着，人工智能的技术智能性正逐步进入人类知识生产与意义生成的内部结构，使学习活动不再局限于信息摄取或技能掌握，而更加指向能力生成、判断形成与主体性建构的整体过程。当人工智能让“物”呈现出类智能的表现形态，其已然超越了外在认知工具的角色，而在事实上参与到认知过程本身，成为问题界定、方案生成与决策支持的重要环节。基于此，终身学习在人工智能时代的关键任务逐渐转向能力的建构。
首先，要把问题意识与实践导向确立为终身学习的根本方法。人工智能将检索、组合、推断、生成等能力以近乎即时的方式外化出来，使人类历史积累的知识资源能够被快速调用，形成高度便捷的认知支持系统。但智能工具越强大，答案依赖越容易加剧，甚至可能弱化个体的问题意识与探索动机。倘若学习停留在“提问—接受—使用”的表层循环之中，而缺乏对问题本身的反思与情境重构，那么技术便利反而可能遮蔽真实复杂的社会矛盾与实践需求。故而，真正决定学习质量的，是能否提出好问题、界定真问题、拆解难问题、追问关键变量，并在现实情境中把知识转化为可操作的解决方案。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一语不能践，万卷徒空虚。”在人工智能时代，这句话更具方法论意义。学习如果脱离真实问题与社会实践，即使依托先进的智能工具，也只能停留在符号层面的知识积累，而难以转化为实践的能力。因此，终身学习必须嵌入真实任务、生产过程与社会场景之中，经由实践反复检验、修正与深化，使个体在问题解决的循环中形成稳定而可迁移的能力结构。
其次，要将批判性思维与证据意识作为人工智能时代学习的内核。人工智能的技术智能性，能够通过揭露隐藏在混乱数据流深处的模式来呈现其超凡的认知表现。然而，若学习者缺乏批判能力与证据标准，技术优势就可能反过来转化为认知风险，使人在不知不觉中接受未经充分审视的推断，甚至在无形之中被剥夺判断力。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规范数字经济发展，坚持促进发展和监管规范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在发展中规范、在规范中发展”。这一原则同样适用于人工智能时代的学习方式。终身学习既要善用智能工具提升信息处理效率与知识获取速度，又要在证据链完整度、模型适用边界、价值假设前提等方面保持主体把关能力。也就是说，学习者应当能够追问数据从何而来、算法如何运作、结论在何种情境下有效，并对技术输出结果进行理性审视与伦理反思，使判断权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
最后，要把数据素养、算法意识与模型思维纳入终身学习的基础结构。人工智能时代正在形成一种以数据为原材料、以算法为路径、以模型为载体的新型知识生产方式，这一方式深刻改变了科技创新、产业决策与社会治理的运行逻辑。基于此，数据素养、算法意识与模型思维构成了人工智能时代的基础语法，是人们进入智能社会所必备的认知前提。将这些能力纳入终身学习体系，其根本目的并非培养对技术高度依赖的操作者，而是让学习者在使用智能工具时始终保持主体地位，以人的目标统摄工具路径，以人的价值统摄工具效率，以人的责任统摄工具结论。建构终身学习能力的系统路径在于，“推进人工智能全学段教育和全社会通识教育，源源不断培养高素质人才”，既要在学校教育中夯实技术理解与思维方式的基础，又要在职业培训与社会教育中实现普及，更要通过终身学习机制完成持续更新与能力再造。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完善全民终身学习推进机制，构建方式更加灵活、资源更加丰富、学习更加便捷的终身学习体系。”这一重要论述为人工智能时代的能力建构提供了方向指引。终身学习并不是把每个人都训练成“更熟练的工具使用者”，而是使每个人都能在人工智能深度介入生产与生活的条件下保持判断自主性、增强创造潜能、提升发展能力，进而将人工智能技术所开启的可能性转化为人的现实发展，把智能化进程真正引向服务人的全面发展与社会进步的方向。
人工智能的技术自主性与终身学习的价值追求
“人工智能带来前所未有发展机遇，也带来前所未遇风险挑战。”人工智能不仅重塑了工具形态，更以通用性改变了学习的定位、以智能性影响了学习的方式、以自主性拷问了学习的价值，在此维度上实现了对时代的重新定义
当人工智能由机械的工具载体走向具备相对独立运行能力的类主体系统，技术自主性便不再只是自动化程度的提高，而体现为系统在复杂环境中进行自我调整、自主决策与持续学习的能力。大数据、强算力与精算法所支撑的智能系统，使人工智能从单纯执行指令的工具转向具有协同属性与情境反应能力的伙伴式存在，在这种人机共生结构中，人的确定性不再只能从既往经验的历史逻辑中获得，而是越来越多地在与技术互动、协同的过程中被重新塑形。技术不再仅仅作为外在手段存在，而是成为影响决策方式、认知结构乃至价值取向的重要变量。故而，面对人工智能的技术自主性，终身学习不再只是连续性的技能更新，而是人的价值追求在智能时代的现实展开。
终身学习的价值追求至少包含三重指向。其一，终身学习指向人的主体性的确证。技术自主性越强，规则化推演与可计算组合越容易被系统接管，许多原本依赖经验判断与专业直觉的决策过程正在被算法模型所辅助甚至替代。然而，价值目标的设定、意义结构的生成、风险边界的界定与未知领域的开拓，仍然依赖人的创造性、道德判断与历史主动精神。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牢牢掌握人工智能发展和治理主动权”，推动人工智能“朝着有益、安全、公平方向健康有序发展”。这一要求从根本上表明，人工智能时代的终身学习必须是一种主体性的实践，通过持续学习巩固价值判断能力、意义理解能力与责任承担能力，使人能够对技术应用保持清醒自觉与规范引导。如此看，终身学习不仅是一种能力更新机制，更是防止主体性被技术逻辑消解的重要屏障，从而确保无论功能多强大的自主性机器都始终服务于更为清醒的人。
其二，终身学习指向人的全面发展而非单向效率崇拜。虽然人工智能的技术自主性将效率推向了人类历史上的高峰，但社会进步并不能仅仅以效率指标为唯一标准。若终身学习只将如何跟上技术升级的速度作为考量的重心，就极易走向功利主义。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新一代人工智能正在全球范围内蓬勃兴起，为经济社会发展注入了新动能”，同时也强调要妥善处理人工智能在法律、安全、就业、道德伦理和政府治理等方面提出的新课题。这表明，技术发展必须接受价值理性的引导。终身学习的价值追求并不止于提升工作效率或职业竞争力，而在于把人从对单一技能与即时收益的追逐中拉回到更高层次的自我塑造之中，使学习既服务于谋生与立业，也服务于人格完善、公共精神培育与社会责任意识的生成；既促进个体能力成长，也推动社会整体的可持续发展。
其三，终身学习指向维系社会公平稳定。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加强人工智能国际治理和合作，确保人工智能向善、造福全人类，避免其成为‘富国和富人的游戏’”。这揭示了人工智能技术扩散过程中潜在的结构性风险。技术自主性往往伴随资本、数据与人才资源的高度集中，若缺乏面向全体社会成员的学习权保障机制与能力提升通道，人工智能不仅难以缩小社会差距，反而可能固化甚至扩大阶层分化，形成新的数字鸿沟与能力断层。因此，终身学习的价值追求必须内含公平正义立场，通过制度化的教育供给体系、开放共享的学习资源与普惠性的数字基础设施，把智能优势转化为普遍能力，把先行探索转化为共同进步，使不同群体都能够在技术变革中获得参与机会与发展空间。通过完善公共学习平台、强化职业转型支持与推进区域教育均衡，终身学习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冲技术冲击带来的结构性不平等，将潜在的社会风险转化为推动社会流动与共同富裕的动力，从而把人工智能时代的技术红利更广泛、更可持续地转化为人民群众的现实获得感。
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人工智能带来前所未有发展机遇，也带来前所未遇风险挑战。”人工智能不仅重塑了工具形态，更以通用性改变了学习的定位、以智能性影响了学习的方式、以自主性拷问了学习的价值，在此维度上实现了对时代的重新定义。全民终身学习不仅是应对技术冲击的现实选择，更是把技术变革引向人的发展的根本路径。唯有坚持把人的全面发展作为价值旨归，把建设学习型社会作为制度载体，把智能向善治理作为基本边界，避免技术与资本的深度融合使人沦为工具的附庸，在理性、审慎而坚定的实践中将人工智能真正导向服务人民、促进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的方向，才能使人工智能时代真正成为一个全民终身学习的时代。
作者涂良川，系华南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