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中国政法大学人文学院院长李德顺

　　中国政法大学人文学院院长 李德顺

　　改革开放３０年来，深圳经济年均增长速度达２８％，堪称是现代化建设的一个奇迹。深圳的建设成就充分证明，改革开放是强国之路。开办和建设经济特区，是把马克思主义与中国实际相结合的一次伟大创举和成功尝试。深圳特区成立２８年来，改革开放始终是深圳的立身之本和发展动力。在新的发展时期回顾过去、展望未来，深圳要继续坚定地扛起全国改革开放排头兵的大旗，继续为全国改革开放提供经验，就不应忽视理论上的总结和开拓。多年从事哲学研究的中国政法大学人文学院院长兼中国政法大学学报主编李德顺教授在接受本报（《深圳特区报》）记者专访时指出，改革开放３０年的实践经验和成果当前急需理论的消化和提升，没有哲学的高度，改革开放中的问题就不会懂也解决不了；期待深圳在新的历史时期进一步解放思想，以法治建设为生长点，创造出一个社会主义法治化的行政体制模式。

　　改革开放要有哲学高度

　　改革开放３０年以来，深圳这个昔日的南粤小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深圳经济特区创建之初，仅有３万多人口、两三条小街道，今天已发展成为拥有超过８００万常住人口，经济繁荣、社会进步、功能完备、环境优美的现代化城市，深圳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城市象征，向全世界展示着自己的经济迅速发展、城市活力十足、财富积聚显著、现代激情无限。

　　我国哲学领域的著名专家李德顺告诉记者，改革开放３０年的实践经验和成果证明改革开放的路子是正确的，但是我们在理论的消化和提升上仍然比较缺乏，特别是在哲学层面。李德顺表示，很多人对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解还是旧的，以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哲学理论基础仍就是原来的一套，以为哲学上没有什么新东西，这其实是一种误解。

　　改革开放的哲学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哲学？已将自己２０多年来围绕改革开放的有关哲学思考汇编成集的李德顺认为，改革开放３０年来在哲学上有很多重要的收获，“譬如社会主义本质观，过去讲社会主义只强调它是一种历史必然性，社会主义代表着社会发展的真理，而改革开放以来就给社会主义加上了新的要素，那就是人的价值。也就是说社会主义不仅是历史的必然，更是人民群众的价值选择。邓小平告诉我们社会主义应该是一个为人民谋利益、对人民有好处、为人民所追求的事业。对社会主义本质的新规定、‘三个有利于’标准等，使我们从过去‘左’的、一种强加于人的片面‘真理论’的社会主义观，进入到真理与价值统一的社会主义观，这就是很大的变化。”

　　逾４０万字的《与改革同行》很快就会与读者见面了，李德顺在其中对社会主义价值体系进行了阐述。“价值问题，过去在哲学中是没有的，不但没有，甚至是不准搞的。认为价值论一定是为资产阶级服务的理论和观点。譬如过去讲人的价值，是被批判的观点。而现在从中央就开始讲价值观教育、核心价值体系。”李德顺告诉记者，从不理解、不承认社会主义也是一个价值体系，到承认这个价值体系，而且把这个价值体系作为理论和实践中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在哲学上是一个突破性的改变。而哲学研究的发展与社会改革开放的发展，一直是彼此互动、共同命运的。

　　深圳改革开放无模板

　　温家宝总理曾指出，深圳创造了世界工业化、现代化和城市化发展史上的罕见奇迹。而深圳除了在物质方面创造了奇迹之外，更重要的是它为全国的改革开放创造了一种模式。早在１９８０年当深圳率先成为经济特区时，并没有人真正知道将来它会发展成什么模样。

　　“深圳的发展没有模板。”李德顺指出，从哲学上看，这就是所谓“是”与“如何是”相统一的问题。“什么是社会主义和怎样建设社会主义，过去都把它当作两个问题，以为应该先弄清什么是社会主义，然后再落实怎么去建设社会主义。”李德顺说，这代表了过去的思维方式还是一种抽象的、静止的、实体主义的思维方式。而邓小平同志提出，什么是社会主义和怎样建设社会主义是“一个”根本问题，这是哲学上一个新的、非常深刻的理念和思想方法。

　　“社会主义并不是先画好蓝图，然后由施工队照着蓝图把社会主义大楼盖起来就可以了。社会主义不是这样建成的，我们没有蓝图可以拿来对照和检验对错，过去这种蓝图式的思维方式造成了社会主义建设当中的很多误区。邓小平同志提出社会主义没有一成不变的模式，社会主义怎么样，要看我们干得怎么样。做得好，社会主义就好；做得不好，社会主义就不好；做得对，社会主义就成功，做得不对，社会主义就失败。这种思维方式是一种马克思主义的历史思维方式。”

　　李德顺指出，社会历史的发展其实像生命的成长一样，任何一个生命的成长都不是照着既定的蓝图去生长的。“没有哪一个父母会给自己的孩子画好一个未来的标准形象图，然后让孩子照此去长。历史的发展是一个自然历史过程，生命体是和周围环境相互作用，进行新陈代谢、遗传变异生长而成的。”李德顺称，社会主义到底什么样，到底怎么建成，要在实践中回答。这就是改革开放、不断学习探索、创新的意义所在。

　　深圳在发展之初并不知道自己要发展成什么样，也没有现成的蓝图拿来照搬照抄，没有更多的经验可供借鉴。从一个边陲小镇发展到现在的规模，也正是符合了将“是”与“如何是”统一起来的哲学理论。“先别规定孩子几岁的时候长多高，只要保证做到该补充营养补充营养，该休息就休息，该锻炼就锻炼，这样顺利生长，孩子就一定会健壮。”李德顺认为，适应环境、改造环境、发展自己，“一要符合社会发展规律，二要对人民有好处。按照这两条，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怕结果像谁，也不要怕结果不像谁，这样的社会主义才是真正的、实实在在的社会主义。”他说：“我把邓小平同志说的什么是社会主义与怎样建设社会主义是‘一个问题’而不是两个问题，即哲学上‘是’与‘如何是’相统一的理念，称为２０世纪最后一个伟大的哲学观点。因为在现实中，什么叫实事求是，什么叫从实际出发，说了那么多年，没有这样的哲学思维，就既不会懂，也做不到。”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应有民族主体意识

　　针对“我们现在搞的是不是社会主义”的疑问，李德顺认为，问题在于人们怎么看待社会主义？“如果有人认为社会主义只能是前苏联或我国改革开放以前的那个样子，那么我可以明确地回答他：不是！但我要问：社会主义为什么非得是那个样子，而不是现在和将来这个样子呢？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难道不是社会主义？”

　　李德顺给我们打了个有趣的比喻，“山羊也长胡子，我也长胡子。要是有人责问我跟山羊有什么不同，我的回答并不是要赶紧去做ＤＮＡ检测，以证明确有不同；而是首先反问，我凭什么要回答这种问题？我没有权力长胡子吗？胡子长在我下巴上就是我的胡子！这就像市场经济，资本主义用就是资本主义，社会主义用就是社会主义的道理一样。”

　　李德顺指出，我们要解放思想，解放思想就是要实事求是、从实际出发。怎么样做有利于解放生产力，怎么样做能够满足人们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生活需要，并且是可持续发展的，就怎么样做，社会主义就是这个样子。“如果社会主义就只能是前苏联的样子，只能是我们改革开放之前的样子，那么就要问，我们为什么非得要坚持社会主义呢？搞它有什么道理和必要呢？究竟是为了谁去搞社会主义呢？”李德顺认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就应该有中华民族的主体意识。我们有权利按照自己的国情和需要做自己的事，我们也有责任承担它的一切后果。这就是我们中华民族应有的主体意识。

　　“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被称为“猫论”，这是不是一种实用主义呢？李德顺给出的答案是“未必”。“我是搞哲学的，我发现‘猫论’是个哲学上的价值论问题。它实际上讲了手段与目的的关系：手段为目的服务，目的决定手段。虽然‘猫论’的原则是注重实效，但跟实用主义没有必然联系。”李德顺用了一个比喻解释道，实用主义的“有用就是真理”＝“有奶便是娘”，这是一个错误的极端；还有另一个错误的极端，如我们过去“左”的教条主义，其态度是“娘若没奶，孩子就饿着”；而与它们都不同的“求真务实”态度应该是：“有奶可以吃，娘还是娘”。就是说，我们应该解放思想，让手段更好地为目的服务，在这个过程中坚持社会主义本质和方向。

　　他还指出，社会上有很多东西并不在“社与资”的层面上。别以为西方的什么东西都姓“资”，也别认为社会主义国家里什么都姓“社”，其实很多东西跟“主义”并无关系，而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共同财富。在坚持主体意识和大胆吸收人类优秀成果的问题上，我们也要解放思想。“别以为吃了牛肉就会变成牛。只要你能消化吸收，吃牛肉也是壮大自己。”

　　将法治建设作为深圳进一步改革开放的切入点

　　“改革开放初期，我去深圳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深圳的服务行业懂得什么叫做服务，从北京、内地去深圳之前，作为一个人民群众好像并没有享受过真正的服务，已经习惯了被指挥、被要求。深圳将服务行业推向了市场，使消费者成为了主人。这从哲学上看，就是回到实事求是，回到为人民着想。”李德顺至今仍能清晰回忆起当年深圳的巨大变革给自己留下的深刻印象。

　　“深圳很多关于改革开放的具体经验和具体政策，譬如人的积极性为什么能够一下子调动起来？深圳当时三天一层楼的建设速度为什么能够那么快？”在李德顺看来，深圳是解放思想的产物，是全国改革开放的排头兵和试验场。“试验就是要打破过去的框框，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地发展经济文化事业。因为是探索，所以划在了一个小区域内，就是深圳这个小区域，给中国的改革开放开了路，用实践证明了改革开放、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路子是对的。”

　　今时今日的深圳发展到了一个更为关键的时期，面临着进一步解放思想、推动新的改革开放、带动新的发展局面、促进和谐社会的建构的重任。的确，胡锦涛总书记号召“继续把改革开放的伟大事业推向前进”、广东省委书记汪洋也发出了“继续解放思想、坚持改革开放、努力争当实践科学发展观的排头兵”的倡议。深圳特区是全国改革开放的一面旗帜，要继续为全国改革开放提供经验，任重而道远。

　　李德顺指出，深圳当前所面临的问题是，以深圳改革开放的模式改造中国，还是用传统模式改造深圳？生动、活泼、朝气蓬勃的深圳是不是要服从旧体制中沉闷、僵化、官气十足的气氛？是被旧的体制所压垮还是真正地冲破禁锢闯出来？这往往是所有改革开放排头兵所面临的风险和考验。

　　“深圳今天的成就是因为当初解放了思想，敢想敢做，不东张西望，不左顾右盼。”李德顺说，当年说深圳改革开放“杀出一条血路”，这条血路是精神上、思想观念上的血路，深圳要进一步解放思想，就要再杀出一条血路来。他认为，当前深圳的经济已经与国际接轨，经济再往前发展的障碍在于民主法治和文化，民主法治和文化如果没有新的突破，单就经济抓经济，发展余地已经不大了。深圳在民主法治和行政体制改革方面，可以将法治建设作为一个突破点。“依法治国、建设法治国家是中央已经确定了的方向。但是法治在中国的基础仍然薄弱，发展仍有困难。”李德顺表示，深圳如果能够从法治建设、依法治国方向上找出新的发力点，创造出一个真正法治化的行政体制和模式，就会给整个中国下一步的发展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令人欣慰的是，我看到深圳现在很多政策措施已经是朝着这个方面走了。”

　　深圳要进一步解放思想，就要再杀出一条血路来。当前深圳的经济已经与国际接轨，经济再往前发展的障碍在于民主法治和文化，民主法治和文化如果没有新的突破，单就经济抓经济，发展余地就会受限。深圳在民主法治和行政体制改革方面，可以将法治建设作为一个突破点。依法治国、建设法治国家是中央已经确定了的方向。但是法治在中国的基础仍然薄弱，发展仍有困难。深圳如果能够从法治建设、依法治国方向上找出新的发力点，创造出一个真正法治化的行政体制和模式，就会给中国下一步的发展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作者：深圳报业集团驻京记者 姜媛）

　　（编辑：林湄）